【HP】无人知晓 19

Chapter 19 灵魂深处

一九六一年三月二十日,阿德赫拉·雷古勒斯·布莱克出生在伦敦格里莫广场十二号。虽然已经有了一个男孩,沃尔布加夫人还是渴望能生一个儿子。在治疗师告诉她这是一个女儿后,她失望极了。

按照布莱克家的惯例,家族需由男性继承。就算没有男性继承人,也应该由下一代中最年长的未婚女性继承。很不幸,阿德赫拉·布莱克是家中最小的孩子,她上面除了一个活蹦乱跳的哥哥以外,还有三个堂姐。

如果这是个儿子,那么他就会成为第二继承人,但现在身为女孩的阿德赫拉足足排到了第五位……即使已经胜券在握,沃尔布加还是开心不起来。

她将小女儿的间名取为男性的“雷古勒斯”,只能借此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沃尔布加的不满是有原因的。她在父亲博洛克斯十三岁的时候就出生了,完全是一个意外。为了这个意外,布莱克家与克拉布家匆匆结亲。她在两个家族的期盼中出生,结果没想到是个不能继承家族的女儿。

博洛克斯很生气,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连带着母亲伊尔玛也对她怨恨起来。夫妇二人一直想生一个男性继承人,这一夙愿直到博洛克斯二十六岁时才实现。此时沃尔布加已经十三岁,到了懂事的年纪。但阿尔法德与西格纳斯兄弟二人的出生并没有让她的处境好上多少,只不过是从以前的恶语相向变成如今的视而不见。

一九二五年,布莱克家族还有一个孩子降生。博洛克斯的堂哥阿克图卢斯·布莱克的女儿柳克丽霞比沃尔布加早出生了几天,成为族中长女。相比起沃尔布加,说柳克丽霞为掌上明珠也不为过。她性情温顺,聪慧听话,深得长辈喜爱。一九五四年,她在母亲梅拉妮娅·麦克米兰·布莱克的安排下嫁给了伊格内修斯·普威特。普威特家族与麦克米兰家族世代交好,是个好选择。

柳克丽霞的弟弟奥赖恩生性软弱。他这辈子所有的强硬全都花在娶沃尔布加这件事上了。

没人知道奥赖恩是怎么喜欢上的沃尔布加,柳克丽霞甚至一度怀疑过她使用了迷情剂,但实际上她没有。沃尔布加顶着被怀疑的屈辱嫁入格里莫广场十二号,很快,她报复的机会就来了。

谁能想到,温婉大方、嫁了如意夫君的柳克丽霞居然会和初恋情人哈罗德·普林斯睡到了一起?谁能想到,只是这么一晚,柳克丽霞竟然就怀孕了?沃尔布加怀着震惊与暗喜看着这位从小备受宠爱、事事强过自己的堂姐东奔西走,只为了能保住肚子里的孩子。这件事一看就是别人设计,但沃尔布加可不在乎。她只知道,该轮到她出手了。

她去看望了柳克丽霞,说了一番假意关怀的话,而后出了一个恶毒的主意:只要你之后不再管这个孩子、和她切断所有关系,那普林斯家族也能容得下她的存在吧?

“可是要怎么做到这一点呢?”躺在床上的柳克丽霞形容憔悴,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似的问自己的堂妹。

“交换契约,”她吐出了这个词,柳克丽霞的瞳仁禁不住一缩,“你承诺忘掉这个孩子,他们承诺不伤害它。”

沃尔布加得意地走了,她知道柳克丽霞一定会采纳这个建议。因为她别无选择。

一九五五年十二月九日上午九点,柳克丽霞的女儿出生。中午十二点,虚弱的柳克丽霞从昏迷中醒来,与被牵扯的普林斯家族、麦克米兰家族、普威特家族和布莱克家族的掌权人立下交换契约。四个家族一致承诺会容忍她的女儿活下来,不会出手伤害她。一小时后,已经彻底被母亲遗忘的女婴被哈罗德抱回普林斯庄园。她的母亲希望给她取自己母亲梅拉妮娅的名字,但哈罗德给她取名为“简”,梅拉妮娅成了她的中间名。

一九七六年二月,普林斯家族发出讣告,简·梅拉妮娅因病逝世。随着这名女孩的逝世,沃尔布加那颗提了这么多年的心终于放下来了。她也终于可以放心让自己的女儿嫁入普林斯家了。

阿德赫拉和当年的柳克丽霞一样,聪明、漂亮、讨人喜欢。但这一次,人们不会再将女儿与母亲比较,他们只会称赞沃尔布加生了一个好女儿。

聪慧乖巧的阿德赫拉从不会让沃尔布加失望。她的父母忽略她、堂姐一家轻视她,丈夫背叛她、儿子忤逆她,但好在,她还有一个女儿。沃尔布加本来准备在女儿十七岁生日这天为她举办一个小型聚会,阿德赫拉也同意了。可不巧的是,阿德赫拉在这天一早发烧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沃尔布加心头一跳。她请了治疗师过来,可诊断结果只是普通的发烧。

沃尔布加安心了,可同时又对女儿有些怨恨。这是个多好的机会呀!沃尔布加为她准备了那么久,她竟然因为一点小病就错过了。五十三岁的沃尔布加直到现在还记得自己十七岁成年的那一天——只有敷衍的祝福,父母一心扑在双胞胎弟弟身上,一如既往地对她视而不见。堂姐柳克丽霞和气地递给她一份包好的礼物,里面是一条她心心念念很久的宝石项链。

但沃尔布加并不感激柳克丽霞。相反,她怨恨柳克丽霞为何随便一出手就是她渴望了那么久的东西。她脸上带着笑容,实则心中充满疯狂的嫉妒。

无论如何,阿德赫拉得以在自己的卧室拆堆积如山的礼物。

祖父阿克图卢斯送了她一本已经绝版的咒语书,据说是祖母梅拉妮娅·麦克米兰生前便给她准备好的;外祖父博洛克斯与外祖母伊尔玛送了她一套水晶首饰;姑祖母卡西欧佩娅送了她一套可以自动清洗的画具,据说来自于她的外祖母、一位弗利家族的族人;姑祖母多瑞娅给她亲手织了一件浅绿色的斗篷;父亲奥赖恩将自己成年时得到的金表送给了她,母亲沃尔布加则送了她一枚布莱克家族的纹章;叔叔西格纳斯与婶婶德鲁埃拉送给她一条丝绸披肩;姑母柳克丽霞送了她一样珍珠头饰,据说原本是给她想象中的那名女儿准备的;大堂姐贝拉特里克斯·莱斯特兰奇送给她一把镶满宝石的匕首,看材质极有可能是妖精锻造的;二堂姐安多米达·唐克斯寄来了一张贺卡、一副手套和几张女儿尼法朵拉·唐克斯的照片;三堂姐纳西莎·马尔福财大气粗地送过来一整套钻石首饰。

这只是礼物堆中来自布莱克家族的那一角。除此之外还有她的未婚夫、她的几位室友、与布莱克家族交好的纯血家族、想巴结她或者她的未婚夫的家族……不得不说,拆礼物让阿德赫拉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她根据卡片给礼物们分了类,最后手头上只剩下三份未拆,其中一份匿名,只能看出是从古灵阁直接寄过来的;其余的两份分别署名“威廉·普林斯”与“菲利克斯·M”。

思量再三,阿德赫拉决定先拆那份匿名礼物。她想不出有谁会给她寄一份匿名的礼物……

古灵阁的妖精看样子很重视这份订单,将礼物盒子用各种包装包了一层又一层。在阿德赫拉快失去耐心的时候,严密的包装终于被拆完了。一张硬卡片掉了出来:

来自一位长辈

S

阿德赫拉一眼就认出来了。干净、整洁,这字迹属于已经死去的塞巴斯蒂安·塞尔温。她似乎有点想起来了,她在圣诞节假期时去天鹅街八号拜访塞巴斯蒂安,他在那里给她展示了一盒子漂亮的海绿色宝石。

“我打算将它们送到古灵阁,让妖精们做一条项链出来,”记忆中那个有着一头耀眼金发的男巫骄傲地说,“我想,没有哪个女人会拒绝一条漂亮的蓝宝石项链吧。”

他不会让古灵阁把原本要送给蝴蝶夫人的那条项链寄给了她吧?想起他的结局,阿德赫拉心情沉重了许多。她敛了敛表情,打开了这个木盒。

一条在黑色天鹅绒衬里中熠熠生辉的宝石项链,阿德赫拉呆呆地盯着它。此刻她心中的绝不只有欢喜和惊讶,那些宝石虽然经过打磨,但还是原来塞巴斯蒂安放在盒子里向她展示的那些……金发男巫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以塞尔温家族先祖的名义,将接下来的记忆封存……这些秘密埋藏在你的灵魂中,任何人都不能察觉、不能窥视、不能知晓,包括你本人。当你重新看到眼前之物的时候,埋藏在灵魂中的秘密才能重见天日,但你不能告诉任何人……”

记忆的大门缓缓打开,埋藏在灵魂深处的秘密重现于世。

两个多月前,天鹅街八号。

塞巴斯蒂安在背后用魔杖指着阿德赫拉,低声说了一大长串晦涩难懂的咒语。捧着宝石盒子的阿德赫拉眼神呆滞,喃喃道:

“我明白。”

片刻之后,她清醒过来,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她生气地转身,不敢置信地看到塞巴斯蒂安竟然像个没事人一样坐在扶手椅上。

“你对我做了什么!”她握住魔杖,怒气冲冲地发问。可惜这副模样在塞巴斯蒂安眼中就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小奶猫,对他没有一点威胁。

“我在保护你,”金发长辈笑眯眯地说,“因为我接下来告诉你的事很重要,也很危险。如果你不想听的话就放下手上的盒子,事情就能重回正轨。我们都可以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

“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阿德赫拉冷静下来,弄不懂一向靠谱的塞巴斯蒂安现在搞的是哪一出。

“家族魔法。能将一个秘密深埋在一个人的灵魂,就连那个人自己都不会发现。只有在契机出现时秘密才会重见天日。”

原来只是要保密,阿德赫拉放松下来,有点啼笑皆非。她无奈地对他说:“不至于吧,塞巴斯蒂安叔叔?我是不会把礼物的事情告诉蝴蝶夫人的。就算要我给你出主意——”

塞巴斯蒂安满面笑容地看着她。

“出主意?你能给我出什么主意?”

阿德赫拉说不出来话了。塞巴斯蒂安流连花丛的时间说不定比她活的时间都要长,她能给他出什么有价值的主意?

“那你要和我说什么?”她扁着嘴,捧着宝石盒子,也坐下了。

“我要杀死黑魔王。”

一记重锤,阿德赫拉吓傻了。她震惊地看向塞巴斯蒂安。他以若无其事的冷漠口吻说出的这句话将她整个人都劈成了两半,而它的余波则无情地搅弄着她的五脏六腑。惊惧一阵阵涌来,几乎要将她吞噬。

塞巴斯蒂安看着她的呆样,竟然轻轻地笑了。

“还是我们的小安迪可爱。我和其他人说的时候,他们都冷静极了,一个个都在心里为自己盘算呢。”

先前波涛汹涌的海面结了冰,一种新的恐惧在阿德赫拉心间蔓延开。

“你都告诉了谁?你怎么能把这种事和别人到处乱说?”她焦急地小声说道,“如果黑魔王知道了——”

“他不会知道,”塞巴斯蒂安说,“因为他们现在都不记得了,而且永远都想不起来。”

阿德赫拉看着他胸有成竹的样子,心放下了一点。

“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追随黑魔王的脚步,让纯血家族重掌大权——这难道不好吗?我们是发过誓的!”她激动地说。

“我听说你参加了莱斯特兰奇组织的新年庆祝活动。你感觉如何?”他和蔼地问,仿佛他们谈论的是她在学校里的成绩或是暗恋的男孩。

但其实,那是一次血腥的暴行。

“还……还好吧……”她躲避着他的目光,支支吾吾地说,“我只是不太能适应——”

“不,你讨厌那么做,甚至是厌恶,”塞巴斯蒂安确定无疑地说,“你厌恶杀戮。”

阿德赫拉觉得自己的那些伪装在他眼里就跟透明的一样。他一下子就抓住了她内心最深处的想法,这种感觉糟透了。

“那可能是因为——总之,我是不会做一个懦夫的!”她不服气地说。

“我当然知道。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塞巴斯蒂安说,“差不多就是我决定回归家族的时候,你出生了。”

完了,情况更糟了,她更没指望能掩藏什么了——可等等,回归家族?

塞巴斯蒂安微微一笑,用手拨弄了一下金色的头发,表情柔和了几分。

“这可能就是我和其他纯血统不一样的地方吧。老夫人将我的身世瞒得死死的,连我的父亲都以为我是真的身体不好被送出庄园休养。但瞒了这么多年,突然就想和一个人说一说……小安迪,你要听吗?”

阿德赫拉将装着蓝宝石的盒子放到腿上,轻轻点了点头。

“我是家中幼子,比我的哥哥小了十几岁。三岁的时候,我从庄园里偷偷跑出去,迷路了。”

阿德赫拉不由得想起了菲利克斯。他也是不小心走丢了,然后碰到了一群肮脏恶心的麻瓜流浪汉……

“一对老夫妇发现了我。我那时候在外面冻了一天一夜,发着高烧。他们立刻决定带着我去就医。”

“他们原本想等我醒来把我送回父母身边,但我退烧后忘了不少事情,根本记不起来回去的路。老夫妇以为我的父母和他们的儿子一样,都在战争中丧命,便好心收养了我。”

“他们将这当成了一段奇妙的缘分,认为我是上帝——嗯,梅林,认为我是梅林赐予他们的。他们将我当成了自己的孩子,耐心地教导我,希望我做一个忠于女王陛下、对社会有贡献的人。”

阿德赫拉越听越不对劲,出言打断了他。

“他们不是巫师?”她皱眉问道。

塞巴斯蒂安闻言一笑,平和地答道:

“不是。”

“可是——”可是这怎么可能呢?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麻瓜呢?他们怎么会对一个捡来的孩子如此友善呢?不,这一定不是真的……

塞巴斯蒂安像是瞧出了她的疑惑与戒备,但没放在心上。他继续说下去——

“我在乡间度过了无忧无虑的童年,直到十一岁的夏天。”

“登门拜访的是邓布利多教授。我的养父母都是教徒,魔法的存在把他们给吓坏了。但在经过了一番思想斗争后,他们还是让步了。他们很爱我,希望我能找到和我相同的人,不要太孤单。”

“分院帽在犹豫了三分钟后把我放进了格兰芬多学院。我在那里交到了很好的朋友,还碰到了我喜欢的女孩。她是一名拉文克劳。你的叔叔阿尔法德当时也在追求他,我还和他决斗过一场。最后,我赢了。”

阿德赫拉略微惊讶地看向他。她当然知道这件事……原来竟然是他吗?时隔多年,塞巴斯蒂安提起来这件事依旧露出了骄傲的神情,可这属于少年人的骄傲并没有在他脸上持续多久。

“她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女孩。她值得最好的……可后来,我还是离开了她,离开了他们,”欢欣平息,塞巴斯蒂安神色冷酷,“那一次,我下了这辈子最狠的心。”

阿德赫拉屏住呼吸,呆呆地看着他,简直无法将眼前这个人同她认识的那个总是笑着的塞巴斯蒂安联系在一起。

“为什么呢?”她忍不住轻声问道。

“一个是被人打压的麻瓜出身,一个是权势唾手可得的纯血家族继承人——如果是你的话,会怎么选呢?”塞巴斯蒂安微笑着看向她。是啊,这是个不怎么需要犹豫的问题。

“我……”阿德赫拉语塞,“可你本来就是个纯血统啊。这里才是你的家。”她辩解道,却有点心虚。

他发出一声轻笑,用好看的手指一下下地拨弄着金色的头发,神态自若,但说出的话像刀子一样割破了最后一点温情。

“我并不这么认为。”塞巴斯蒂安·塞尔温说。

阿德赫拉不解地瞪着他,对方宽容一笑。

“也许你知道我是怎么回去的就不会这么想啦。老夫人利用校董会的权利查了准入之书,在上面发现‘塞巴斯蒂安·塞尔温’的名字被划掉,‘弗朗西斯科·布朗’取而代之。在那之后,她开始派人接触我。在发现我可用后,就对我威逼利诱……我的养父母、海伦、我在格兰芬多的朋友——他们的性命全都是她手上的砝码。”

他用若无其事的语气说出的话一点点冻住了阿德赫拉的五脏六腑。

“但她是想让你回去。”她用苦涩的语气做了最后一次辩护,多么的无力啊。

“是呀,在我的大哥受伤之后。巴伦那时候还没长大,他的母亲又不堪重用。塞尔温家族在那时候需要一个成年的继承人。所以,她找到了我。”

塞巴斯蒂安神色淡淡,而阿德赫拉难过地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时候的我觉得,权力真的是个好东西啊。它可以让一个人违背本心、改头换面,与过去彻底斩断关系……而我想要的权力,只有黑魔王可以给我。你无法想象,我当时是多么痴迷于他和他的那套理论。如果有权力,我就可以保护住我想保护的人,就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人一生所求,不过如此。”

“就算是让巫师统治麻瓜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我的手里还握有权力,就能保护住那些我想保护的人……也许也包括他们。”

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有点嘲讽了。

“人在年少的时候总以为自己拥有改变全世界的力量,在长大后才意识到,那不过是螳臂当车……没有用的。在我‘消失’后没多久,海伦就音信全无。又过了几年,我的养父母被我的同僚杀害了。而我……我在离开前给他们施了遗忘咒,可总有一些东西是魔法改变不了的。”

“卡特琳娜每到冬天的时候都会给我织毛衣,织好后又不记得要送给谁。阿尔伯特还喜欢按照我的喜好去搜罗书和那些小玩意。你看,魔法不能改变一切,巫师并不是万能的。”

这一刻,沉浸在过去的塞巴斯蒂安悲伤脆弱。

“他们真的是很好的人。如果没有他们,我早就死了。”他靠在椅背上,头微微扬起,露出一个同往常一样的笑。可阿德赫拉从这个笑容中尝出了苦涩与孤独。

如果塞巴斯蒂安说的是真的……换做是她,大概也会做出相同的选择吧。

“所以你谋划刺杀,是为了报仇?”这是她能脱口的第一个问题。

“一开始是这样的,但后来……我确实认为过巫师比麻瓜高贵,但后来才发现除了不会魔法以外,这两者并没有什么区别,”他自嘲般地笑笑,“权力与义务相称,他们是在谋求远多于付出的回报。说起来也很奇怪,我明明是塞尔温家的孩子,回归家族也快二十年了,但我始终认为这并不是我的人生,就好像是从某一个姓塞尔温的人那里偷过来的一样。”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人生呢?”

“这个问题可真是够伤脑筋的。好吧,如果你一定想知道的话——在知道我是巫师之前,我曾经想像我的哥哥一样当一名飞行员;后来没过多久麻瓜世界的战争结束了,我便想像我的养父一样去读法律,当一名大学教授;再后来我到了魔法界,我希望自己能当一名学者。但是,”他苦笑着说,“结果你是知道的。我想要的一个也没实现,反而成了受家族和权力支配的傀儡。”

“小安迪,那你呢?你想要什么样的人生?”他问道。

阿德赫拉被问住了。塞巴斯蒂安好像是第一个这么问她的——你想要什么样的人生?但她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因为她从出生起一切就都是安排好的。

“我——我也不知道。”

塞巴斯蒂安叹了口气。“那梦想呢?小孩子总有过梦想吧?就算实现不了,能想想也是好的嘛。”

阿德赫拉再次语塞。

“我没有梦想,”她说,突然感受到了这个答案的贫瘠,禁不住有点恼火,“可是我并不需要有什么梦想!因为我早就知道自己会走什么路、嫁给什么人。就算有了梦想也实现不了,这不是给自己平添苦恼吗?”她理直气壮地说,同时微微伤神。她想到了十三岁夏天躲在被子的那场哭泣,想到了被她亲手掐断的对于菲利克斯的幻想。这一切历历在目。

“完美的阿德赫拉·布莱克连一场校园恋爱都没谈过,因为她从十一岁起就被预定给了普林斯家”——这是学校里一些嫉妒她的女孩咬耳朵时说的话。

塞巴斯蒂安同情地看着她,让阿德赫拉更加恼火了。

“安迪真的是个很乖的孩子呀,”他推心置腹地说,“但人活着,总得有点梦想。”

“比如策划一次根本不可能的刺杀?”她忍不住讽刺道。

“哦,为什么不可能呢?”他很感兴趣地问。

“因为黑魔王是永远也不会死的呀。”阿德赫拉略带得意地说。

塞巴斯蒂安失笑。“你这又是从哪里看到的?”

阿德赫拉不服气地看着他,向他一五一十地说了《沃尔普吉斯骑士月刊》的事情。虽然在加入食死徒后她已经用不着去看那些过时的新闻了,但她还是热衷于收藏它们,并挑出其中的精彩段落贴在卧室的墙上。

塞巴斯蒂安的嘴角噙着笑,眼神越来越冷。

“别再看那些东西了,它们连《预言家日报》都比不上。最起码《预言家日报》的主编尼古拉斯·斯基特还有点良心。”他带点嘲讽地说。

“这是真的!”阿德赫拉有点恼火地叫道,“你为什么不相信黑魔王会长生不死呢?”

在阿德赫拉无比认真的态度前,塞巴斯蒂安脸上的笑逐渐淡了下来。是啊,如果不可能的话,为什么总会有这样的传言呢?

“好啦,让我回去想想。我想我总可以找到反驳你的依据。”他慢慢说。

这是阿德赫拉喜欢塞巴斯蒂安的原因之一。他从不会敷衍她的问题,即使他们的年龄差超过了二十岁。

“不要去了,好不好?”阿德赫拉恳求道,“我当然理解你的做法……可让纯血统掌握权力有什么不好吗?你怎么敢肯定继任者就会更好呢?”她提出了一个尖刻的问题。

是啊,如果权力会滋生腐败,凭什么就认定混血或麻瓜出身的人就会比现在的纯血统要好呢?就凭他们现在在纯血统铁拳的威胁下瑟瑟发抖如绵羊吗?可那绝不是真正的善良。

“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不是吗?”塞巴斯蒂安说,“我不敢肯定他们会更好,但至少,绝不会比现在更糟。如果现在这样的局面里有我的功劳,那这样的局面也要由我来终结!”

“可你不过是白白牺牲!你不会成功的!”

“也许我不会成功,但这并不意味着我的死是没有价值的。”

“为什么?”

塞巴斯蒂安轻笑一声。“你想想看,黑魔王会怎么对待一个叛徒?”

阿德赫拉不寒而栗,为这个可怕的假设,也为对方漫不经心的态度。

“背叛即死亡。”她喃喃道。

“不,背叛绝不只死亡,”他居然在这个时候还能笑的出来,“你还没有真正见识过黑魔王的手段。我追随他十几年,自认为对他的了解比你稍微多了那么一点。他是绝不会让一个叛徒轻易死掉的,他会榨干他身上的最后一点价值。可与此同时,他也会暴露自己的真实面目。”他冷静地推测道。

阿德赫拉的眼睛中蓄满了泪水。

“你一定要这样吗?拿自己去做祭品?你会死得很惨的!”

“哎呀,小安迪,你为什么现在就要哭得这么伤心呢?我也不一定会死嘛。好歹给我点信心呀!”

“为什么一定要你死我活呢?”她很伤心地问。

“因为人类如此蠢笨,社会的每一点进步都需要鲜血的祭奠——巫师麻瓜,皆是如此。”

“可你并不是一个人呀!”阿德赫拉话说出口,才意识到了自己的疏漏——他的父亲和大哥都在他归家前离世,母亲以养父母为要挟强迫他给家族卖命,后来养父母惨死,他将自己的侄子培养成了一名家族希望的食死徒……他还有谁呢?

阿德赫拉微微低头,看到了膝上的蓝宝石。

“还有蝴蝶夫人——你……”她突然住了口。拉巴斯坦·莱斯特兰奇曾告诉她,这个世界上女人分为两类:一类能玩,一类不能玩。阿德赫拉觉得自己很清楚蝴蝶夫人在这段关系中所处的位置。她尴尬地笑笑,准备将这个话题带过去,却不料对方接过了话头。

“是啊,我爱她,”三十七岁的塞巴斯蒂安·塞尔温平静地承认道,“从我十五岁开始。她是我这辈子唯一爱过的女人。”

阿德赫拉震惊地看着他,终于意识到了。可这太荒唐了。幼时家庭破碎的那一幕她现在还记忆犹新,她在潜意识里相信势均力敌带来的稳定关系,却从来不敢相信男人的专情。

“那她知道吗?”她从混乱的大脑中好不容易挤出了这句话。

“不知道,”塞巴斯蒂安干脆地答道,阿德赫拉微露不解,“我们各取所需,我不需要她为我搭上性命。”他解释道。

“可这不公平!”她反应激烈,“你爱她,而她——”

“我心甘情愿。”他简短说道,透露出要结束这个话题的意思。

其实,塞巴斯蒂安·塞尔温从不爱长袖善舞的蝴蝶夫人,是过去的帕克·布朗深爱着海伦。而他,不过是想从中获得一些自知虚假的慰藉。

“这个世上不为人知的事情有很多。有时候,无人知晓对于活着的人来说才是最好的情况。”他露出了一个圆滑的微笑,金发闪耀依旧。他们总是这样。阿德赫拉知道,自己没有能力再去改变什么了,只能逼迫着自己去接受这荒诞的无力感。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她小声问。

塞巴斯蒂安像个年轻人一样用手指绕了绕自己的金发。他想了想,说道:

“海伦的眼睛很漂亮,我在很多年前曾经答应送给她一条和她的眼睛一样漂亮的项链,但当时我食言了。如果你以后收到这条项链,就请帮我转交给她吧,并且告诉她——”

“告诉她什么?”

“告诉她我现在过得很好,让她不必牵挂。那条项链就当作是当年不辞而别的补偿吧。”他闭上了眼睛,掩去了其中的情绪。

“那我应该告诉她你是塞巴斯蒂安·塞尔温,还是帕克·布朗?”她追问道。

这是个让他苦恼的问题。他叹气道:“那就什么也不要说了,扔下礼物直接跑吧。”他故意苦着脸。往常阿德赫拉会觉得他这模样像只不开心的大型金毛犬,会忍不住发笑;可今天,她只想流泪。

塞巴斯蒂安给了阿德赫拉一个能联系到蝴蝶夫人的地址,她记下了。

“我希望我永远也不要收到它,”阿德赫拉勉强说道,塞巴斯蒂安只是笑笑,“别去,好不好?”她再一次恳求道,可心里很清楚结果会如何。

“求求你。”泪珠接连滚落脸颊,她仍固执地盯着他。她想,她大概无法忍受失去他。

金发的塞巴斯蒂安微笑着与她对视。

“阿德赫拉,你要学着长大,”他说,“不要哭,要学着笑。”

阿德赫拉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更厉害了。塞巴斯蒂安叹了口气,站起来走过去,给了她一个拥抱。

“不要怕。你是个幸运的孩子,始终都会有人保护你……你会坚持下去的。”

“我没有你那么勇敢,也没那么聪明。我做不到。”她紧紧攥住他的袍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别轻看自己。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孩子,我相信很多人都是这么认为的。”他面容温和,掏出手帕,替她擦去了眼泪。

“所以他们才会喜欢我吗?”她固执地追问道,“所以你才会对我这么关照吗?”塞巴斯蒂安被问的一愣。

“消亡往往伴随着新生。新旧交替,故事得以延续,”他低头注视着她,微微一笑,“为什么一定需要理由呢?”

阿德赫拉红着眼睛仰头看他。塞巴斯蒂安望着她,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眼中像是掠过了点怀念。阿德赫拉错过了。她只看到他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似乎想要去触她的发侧,但很快就装作无事地收了回来。

他准备撤销魔法了。

阿德赫拉在木盒脱手的前一刻迟疑道:

“你的魔法真的能瞒过黑魔王吗?”

“我的再加上你的,没什么不可以的。”塞巴斯蒂安意味颇深地说,从她手中拿回了装着蓝宝石的盒子,又施了一长串咒语。

半分钟后,呆坐在扶手椅上的阿德赫拉又一次惊醒。

“我这是怎么了?”她问,总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你刚才头磕到书架上了。别摸了,现在已经没事了。”塞巴斯蒂安面不改色地说。

回忆结束。她从记忆中醒来,像是刚刚做了一次深潜……天鹅街八号发生的一切早已远去,现在的她坐在地毯上,身处格里莫广场十二号自己的卧室里。

记忆中那一盒零散的宝石已经成了一条美丽精致的项链。她呆呆地摩挲着那些海绿色的宝石,突然像想起来什么似的将手伸向旁边那份署名“菲利克斯·M”的礼物,疯了一般地将礼物的包装撕开。

那是阿德赫拉在学习妖精历史时听说过的一本书,宾斯教授在课上也提过一句,但这本书的作者是位饱受争议的学者,百年前印刷不过几十册。菲利克斯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这本书,将它送给了她。

她用颤抖的手指掀开书页,一张写着字的米色书签从里面掉出来。阿德赫拉认出了那是菲列克斯的字迹——

“沾满鲜血的胜利不能带来快乐,屈辱压迫的失败亦倍尝痛楚。狂欢驱走理智,不公滋生怨毒。时间以鲜血推进,请告知我胜者何处?”

年轻人漂亮的字迹犹如一把利剑插入了阿德赫拉的心脏。这明明是在说巫师与妖精纠缠不清的血腥历史,但她却从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时间以鲜血推进,请告知我胜者何处?

阿德赫拉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向那块松动的地板。她抱起那个装满未拆信件的铁盒,随手撕开一封——

“丽布拉告诉我你订了一份报纸。我请求你不要只听取一家之言……不能仅凭个人的行为来定义一个庞大的群体……”

她再撕开一封——

“人不能只看自己想看的、只听自己想听的,如果想要做出正确的判断,一定要多方面采集信息,不能仅凭个人好恶……”

又一封——

“我们确实要维护自己的利益,这无可厚非,但绝不是以这种极端残忍的方式。总有一天,那些人会后悔的……”

原来,一直以来都有人在她耳边告诉她正确的路是什么,是她自己一意孤行,一头撞进了那条错的,并且执迷不悟。

“这种自以为占领了道德制高点的群体情绪是极其不理智的。你不应该让不理智的仇恨蒙蔽双眼……”菲利克斯说。

“他们不是数字,是生命!是一条条鲜活的、有家人、有爱人、有朋友的生命!死一个和死一百个——它们在本质上没什么区别!这都是屠杀!”小天狼星说。

可为什么呢?为什么她当时没有听呢?他们当时明明说过那么多,可她为什么偏偏误入歧途?

食死徒并不是想当就当,想不当就不当的。当年小天狼星对她吼“那些人轻贱生命、以杀戮为乐”的时候,她耐心地和他讨论比例问题,大言不惭地谈论着可能性;可等到阿德赫拉意识到这条路的罪恶、知道自己误中了那百分之一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难道在这之前,她真的傻到什么都没有意识到吗?她真的对此一无所知吗?她真的不知道食死徒在干什么吗?

她想,自己知道答案,但她选择了装聋作哑。

阿德赫拉·布莱克在她十七岁生日那天大病了一场。原先健康、富有活力的脸颊如今凹陷下去,透着病态的红晕;原先机敏活泼的灰色眼睛现在空洞迷茫。凡是知道这件事的人,都觉得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沃尔布加的一位表姐神经兮兮地和她说应该找一位预言师给阿德赫拉看看,结果被沃尔布加毫不留情地给赶出去了。

但对于阿德赫拉来说,这场大病让她有了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缺席食死徒在复活节的“狂欢活动”,以及拉巴斯坦·莱斯特兰奇与蕾妮·塞尔温在四月一日的订婚仪式。

审时度势的老塞尔温夫人及时撇开了与幼子塞巴斯蒂安的关系,保全了自己的家族。阿德赫拉不知道再过几年还有没有人会记得那位曾经名动纯血圈、有无数爱慕者的金发男巫。复活节假期快要结束的时候,她的病好了一些。她去了塞巴斯蒂安告诉她的那个地址,将包好的项链交给了留守在那里的老管家史密斯先生。那是个阴冷的雨天,她面色苍白,穿着黑色长裙,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看上去像一个重回人间的鬼魂。

在被问及姓名时,阿德赫拉用生硬的语气说:

“他是我的一位长辈,这是他不辞而别的补偿。他让我告诉蝴蝶夫人,他现在过得很好,让她不必牵挂。”

“请问您的长辈是——”老管家沉吟道。

阿德赫拉眨眨眼睛,想起了记忆中在天鹅街八号的画面——

“那我应该告诉她你是塞巴斯蒂安·塞尔温,还是帕克·布朗?”

“那就什么也不要说了,扔下礼物直接跑吧。”金发的塞巴斯蒂安苦恼地说。

阿德赫拉一向都是个听话的孩子,她真的扔下礼物走了。但她的心很痛很痛,痛得想让她大哭一场。

她一直都很喜欢塞巴斯蒂安,喜欢他的开明、风趣、善解人意。她小时候甚至不止一次地偷偷幻想过,如果他是自己的父亲就好了。他每次拜访布莱克家都会瞒着严厉的沃尔布加,偷偷给她带一些女孩子喜欢的礼物,有时候是一个布娃娃,有时候是一包蜂蜜公爵最好吃的糖果,有时候是一本童话书。

“别轻看自己。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孩子。”

“安迪真的是个很乖的孩子呀。但人活着,总得有点梦想。”

“小安迪。”记忆深处那个有着一头耀眼金发的男巫对着她笑眯眯地说。

如果真的有麻瓜说的天堂的话,塞巴斯蒂安现在一定会过的很好吧。

“有时候,无人知晓对于活着的人来说才是最好的情况。”

在一九七八年四月的这一天,十七岁的阿德赫拉站在滂沱大雨的街头,再也忍不住蹲下抱起自己的膝盖,放声大哭。

她第一次感到,悲哀蔓延,无处存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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