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无人知晓 21

【卷三·幻灭在黎明 Burning Stars】

Chapter 21 星云碰撞

“……如果你熟悉普林斯家族的历史,就会发现他们几乎每一代中都会产生立场截然不同的成员。威廉·兰斯洛特坚定地反对纯血理论,哈罗德·尼古拉斯是伏地魔的忠心手下,艾琳离家出走嫁给了一个姓斯内普的麻瓜。威廉·珀尔修斯早年在哈罗德的引导下成为食死徒,后来为魔法部和凤凰社提供秘密情报;简·梅拉妮娅在第一次战争期间隐姓埋名,在威廉·珀尔修斯死后接手家族并嫁给一名麻瓜出身的凤凰社成员兼傲罗爱德华·琼斯,在第二次战争期间加入凤凰社,同时对食死徒政权虚与委蛇。简·梅拉妮娅的儿子艾伦·威廉·琼斯在第二次战争前期被送往北美,跟随祖父母在那里生活了二十年,直到简·梅拉妮娅死后才回国继承巨额遗产。

但在不同的立场之下,他们从未忘记自己来自同一个家族;在投身于伟大光明的事业之前,他们首先要保证的都是自己的家族。这一点在威廉·珀尔修斯一代表现得尤为明显:第一次战争期间,威廉·珀尔修斯对外宣称他同父异母的妹妹简·梅拉妮娅因病离世,实际上简·梅拉妮娅正在伦敦生活在他的严密保护下;第二次战争期间,简·梅拉妮娅对所有人宣称艾伦·威廉·琼斯因病不能继续学业,实则将儿子送往了没有战火的北美。

有传言说威廉·珀尔修斯并非哈罗德之子,他的生父是哈罗德的同胞哥哥威廉·兰斯洛特。此传言最有力的证据是两人仅差了不到九个月的死亡日期和出生日期,以及一个广为流传的事实:威廉·兰斯洛特的未婚妻艾瑞丝·麦克米兰在他死后不到一个月就嫁给了哈罗德。

这桩家族秘辛从未得到证实。但无论如何,在后人看来,哈罗德都并未苛待威廉·珀尔修斯,反而将他培养成为了一名优秀的家族继承人,以及一名年轻的食死徒。他的理智、冷静、果断无一不与哈罗德的悉心教导有直接关系,这些可贵品质成为了他后来身为涉足食死徒、魔法部和凤凰社三方势力间谍的必要条件。我们尚不清楚威廉·珀尔修斯被策反的原因和过程,历史给我们留下了无数有趣的谜题和假设——

威廉·兰斯洛特的英年早逝是否是人为设计?简·梅拉妮娅的生母是谁,为何所有人在对她身世讳莫如深的同时却又不敢出手加害她?哈罗德在五十二岁时突然离世,这是否与他精心培养的继承人威廉·珀尔修斯有关?威廉·珀尔修斯的未婚妻、后来偷取伏地魔魂器的食死徒阿德赫拉·布莱克是如何参破伏地魔的秘密并决定反抗的?年仅十八岁的她为何会选择死于海边的岩洞?在未婚妻死后一直保持单身的威廉·珀尔修斯是因为她的意外身亡而选择背叛的吗?他与代号“山猫”的魔法部间谍有何关系、又是否真的是因为表弟西弗勒斯·斯内普的出卖才死于第一次战争的最后时刻?”

——节选自《过去与现在:那些最后的“纯血”家族》,简·M·C·J·波特著,二零六二年

一九七八年七月,伦敦对角巷一百二十七号,预言家报社总办事处。

在这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里,伊娜·劳伦斯和同伴第一次踏入这栋五层高的小楼。只是,这里的情况可不像是外面的天气那么好。

负责接待两位实习生的是刚刚成为正式记者的多卡斯·梅多斯。伊娜认识多卡斯,她以前在格兰芬多学院时是魁地奇球队的追球手。

有轻度近视的多卡斯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从前浓密的棕色头发比之前至少少了一半。她将它们牢牢地绑在脑后,看上去都不太像是以前那位在球场上风风火火的追球手了。

“这是怎么了?”伊娜小声问,好奇地看着那个从楼上沮丧地走下来的女巫。

多卡斯显得十分淡定。她递给她们两人一人一摞材料。伊娜看到最上面的一本上用潦草的笔迹写着“新闻报道常见语法及词汇错误”。

“没什么。布雷斯韦特一门心思要跟进哑炮的新闻,看样子稿子又被总编驳回了。”

“为什么?”伊娜不解道。在她的认知中,这正是报纸需要的内容呀。

“有时候人们想知道什么并不是最重要的。”多卡斯带着有些厌恶的口吻说。

“——重要的是魔法部想让他们知道什么?”刚刚站在伊娜旁边一直沉默的女孩突然开口道。

多卡斯略微惊讶地转脸看她。女孩有一双沉静的浅棕色眼睛,留着亚麻色的短发,显出了几分叛逆。多卡斯的脑子停转了半秒。

“乔安娜是吗——”

“请叫我凯瑟琳。”她干脆地说。

多卡斯疑惑地扫了一眼桌上的登记表。“乔安娜·凯瑟琳·布朗,霍格沃茨五年级生”——登记表上这样写道。好吧,有的人就是喜欢让别人用中间名称呼自己。

“没问题,凯瑟琳。虽然我不便对此发表什么看法,但说不定总编斯基特先生会喜欢你呢。”她笑着说,将两人带到了总编办公室。

办公室里乱糟糟的,写在羊皮纸上的新闻稿随处可见,墙角堆了几十盒速记羽毛笔和半人高的新羊皮纸,看上去都不是便宜货。

伊娜和乔安娜·凯瑟琳进去的时候,总编尼古拉斯·斯基特正皱着两道浓眉读一封信。从一旁信封的火漆印上看,这封信来自魔法部。

“斯基特先生,布朗小姐和劳伦斯小姐到了。”多卡斯说。

男巫这才从信里抬起头。他今年不过四十五岁,但看上去就像是六十岁了一样。尼古拉斯·斯基特有一双淡黄色眼睛、鹰钩鼻,头顶已经全秃了,模样活像是一只老秃鹫。

“啊,你们来了,”他很和蔼地说,“上午好,女士们。我想梅多斯小姐已经向你们介绍过报社的基本情况了吧?”

伊娜温顺地点头,倒是旁边的乔安娜·凯瑟琳说——

“我们提到了布雷斯韦特小姐。”

这像是故意要给斯基特难堪似的。多卡斯摸摸鼻子,显得有点尴尬;尼古拉斯·斯基特倒是没生气。他将手上的信搁到一边,笑呵呵地打量着她,问道:

“格兰芬多?”

“不,拉文克劳。”乔安娜·凯瑟琳答道。

“喔,那看来常理并不是所有时候都适用,不是吗?孩子,你想问什么?”

“我并不想问什么。我假设,如果总编是别人的话,布雷斯韦特小姐早就被解雇了。”她对此直言不讳。

伊娜在心里为她捏了一把汗。的确,这样做很容易得罪上司。但她不知道的是,乔安娜·凯瑟琳和她不同,她从没有打算在这里长待;叛逆的凯瑟琳甚至都不太在乎是否能在这里和同事处好关系。

“原谅我的冒昧——你是否和开药店的老布朗有亲戚关系?你们的说话方式简直如出一辙。他以前时常称呼我为‘魔法部的传声筒’呐。”他微微自嘲道。多卡斯和伊娜都保持着沉默。

“我想不是。我的父亲在我出生前就被食死徒杀害了,从没有他那边的亲戚找过来。”乔安娜·凯瑟琳冷淡地答道。

“喔,可别摆出这么一副表情。我对血统确实有偏见,但从不是对麻瓜出身——关于这一点,我想多卡斯小姐再清楚不过了,”说到这里,他对多卡斯微微颔首,“如果你有幸接受过麻瓜的小学教育,那我们的培训时间将缩短三分之一,而我将非常高兴。”

“我不认为血统不重要,但如果只看重血统,那就是愚蠢了。”他说,似乎对自己的理论感到十分满意。

虽然他的话还是让麻瓜出身的伊娜感到些许不适,但已经比她预想的好很多了。

“好了,让我看看能分给你们什么任务吧。两位说不定以后能成为报社的金牌羽毛笔呐。”提起这个,他又高兴起来。

魔法部的信被不小心扫落在地,斯基特似乎没注意到。伊娜确信自己看到,他在来回走动的时候往上面踩了好几脚。

“……过几天国际巫师联合会就要来访了。将这个新闻交给梅多斯小姐我是完全放心的,她可是我最看好的年轻记者之一。只要你们两个不妨碍到她——”

“绝对不会的。”伊娜立刻说道。

“我保证。”乔安娜·凯瑟琳也说道。

斯基特欣慰地点点头,接着转头对多卡斯说:“你一会去和布雷斯韦特说,让她联系一个天文台——还是试试霍格沃茨吧,但甘普家的设备更好。在她找到下一个兴趣点之前,得先给我写一个月的天文板块。梅林保佑,流星雨总和哑炮扯不上关系了吧……”

伊娜突然有点理解为什么尼古拉斯·斯基特的头发全掉秃了。在离开办公室后,她小心翼翼地问自己那位叛逆的同伴:

“既然布雷斯韦特小姐时常写出废稿,那为什么斯基特先生还要留着她呢?”

乔安娜·凯瑟琳耸耸肩膀:“因为预言家报社还需要有点良心啊。”

伊娜还是不大明白,但对方已不愿继续解释。

巫师社区对角巷隐藏在麻瓜城市的繁华地带。在这里,常常能听到远处麻瓜教堂的钟声。钟声逢整点报时,次数与点数相同;在早上六点至晚上十点,于一刻、两刻、三刻时亦会报时,声音略清脆,次数分别是一次、两次和三次。

乔安娜·凯瑟琳在上个月参加了普等巫测,如今不过刚刚结束五年级,比伊娜矮一级。伊娜因立志做一名记者而报名了预言家报社的暑期实习,乔安娜·凯瑟琳则是因为没地方去。

“我妈工作忙。她又出差了,顾不上我,”她神情冷淡地对伊娜解释道,“预言家报社好歹还管吃管住。”

这倒也是实话。梦想虽然重要,但也要有足够的物质条件作为基础。只不过,报社提供的员工宿舍在对角巷七百多号,她们要走上十几分钟。

下午六点半,远处传来两声钟声,伊娜与乔安娜·凯瑟琳走出报社,差点与一个穿着旅行斗篷急着赶路的人撞到一起。

“对不起。”伊娜急忙道歉,但那人没有回应,只是整了整头上的兜帽,连声音都没有留下。两名姑娘都觉着奇怪,但很快就将那名路人抛到了脑后。

高奈莉娅·麦克米兰确实在急着赶路。她收到了手下一名暗探的信号,表示有情报传递给她。

其实她可以不用这么着急的。近两个月来食死徒的活动大幅度减少,部里甚至有人开始乐观地想神秘人已经要准备解散他的手下了。但那个人传递给她的消息一直都是:

不要放松警惕。

他是高奈莉娅手上最重要的密探,没有“之一”。当年,高奈莉娅花了大力气说服他。事实也证明,这名密探从未辜负她的期望。在三月份那次以先遣团为幌子的暗杀行动中,就是他得到消息赶来救下了她。

现在高奈莉娅手上大部分的暗探已经移交给助手菲比·甘普,但是这条线她一直牢牢攥在自己手中,也是不得不这么做。

高奈莉娅来到位于三百七十八号的一家已经废弃的杂货铺,在那里通过一个隐秘的消失柜来到位于玫瑰巷的一间公寓,再次改头换面后,她走进了位于对角巷与玫瑰巷交叉口的玫瑰药店。

属于普林斯家族的玫瑰药店,始于一四七二年,坐落在古灵阁雪白色建筑的对面,至今屹立不倒。

此时药店已临近打烊,店面里仅有一名店员在整理货架。店员见有顾客来,放下了手中的瓶瓶罐罐,对着她露出了一个职业化的笑容。

“您好,请问我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吗?”

高奈莉娅拿出一张黄色的处方递给她。处方上写着:

姓名:伊莎贝尔·托马斯

住址:伦敦对角巷四百二十一号

保险:苹果木医疗保险公司

***

处方:

忘忧膏

标准剂量加倍

***

治疗师:梅琳娜 德文特

医院:圣芒戈魔法伤病医院

地址:伦敦

日期:一九七八年六月二十一日

(治疗师签名)(科室印章)

***

(此项为空)

“不好意思,黄色处方的有效期是一周。您这张处方已经过期了,得去找治疗师重新开一张才行。”她很和气地说。

“您再仔细看看呢?”高奈莉娅压低声音说。

药剂师助理笑着低下头,似乎想说再看一百次也是一样。但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她脸上的表情变得茫然起来,接着,她说:

“黄色处方……非常危险的魔药。必须要药剂师才能决定,必须是这样。我去看看普林斯先生现在在不在。请您跟我来……”

高奈莉娅跟着她来到了后面的办公区。在一面被施了咒语的白墙上,只有零星几个名字是点亮的。而飘动在所有金色和灰色的名字最上方的,是一个有光芒流淌的金色名字:

威廉·珀尔修斯·普林斯

“普林斯先生现在还在。我带您上去——”

“不用了,我自己上去就行,”高奈莉娅微笑道,显然对此已是熟门熟路,“谢谢。”她从对方手中拿回了那张施有混淆咒的处方,径直登上木制楼梯。

她走上药店的三层,敲响了店长办公室的门,在得到回应后推门进去。

身材高大的男巫正站在一排银质坩埚后,看样子是在测试魔药。见高奈莉娅进来,他施了一个咒语,坩埚里的魔药立刻停止冒泡,像是处于静止时间中。

“麻烦你过来跑一趟,”威廉·普林斯礼貌地说,“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到了。”

“部里给对角巷设的幻影移形禁制真是太不方便了,”高奈莉娅脱下斗篷,故作轻松地说,“顺便提一句,你的药店附近有魔法部的人盯梢,但我刚刚进来的时候他没看见。”

威廉收拾好了手上的活,向高奈莉娅走来。

“前一阵子罗道夫斯还派人来盯着我呢,被我逮住了还死不承认。”他不以为然地说。

“怎么,他们还在怀疑你吗?”高奈莉娅坐在窗前的沙发上,有点紧张地问。这点情绪没能逃得过威廉的眼睛。

“别紧张,康妮。相比起我,你更应该担心你自己才对,”他一挥魔杖,变出两个盛着饮料的水晶高脚杯,其中的一个飘向高奈莉娅,“他们已经盯上你了。”

“啊,这一点你已经告诉过我了,”也许是已经习惯在刀尖上行走了,高奈莉娅看上去并不怎么担心,“不过我认为他们成功的可能性很小。”

“——但不是没有,”威廉稳稳地接过话头,“这次,他们计划活捉你。”

高奈莉娅愣了一下。“这可不大容易,是不是?”她笑道。

“如果他们真的成功了,”威廉提高音量,“我可能不得不给你下一服毒药!”

高奈莉娅脸上的笑敛了敛,但没有消失。“谢谢你,让我知道我还能毫无痛苦地死去。”

“我不是在开玩笑!”威廉严厉地说。

坐在沙发上举着高脚杯的女巫背对着窗户,阳光透过纱帘将她蜂蜜色的头发映得金灿灿的。她安静了几秒,继而说道:

“不,你不会。”

“你看上去很肯定?”

“你会尽你所能地让别人把我救出去。”高奈莉娅无比肯定地说。

“我是一名食死徒。”威廉立刻说道,像一只警觉的大猫嗅到了危险的味道。

“我知道。”女巫微微笑道。她手无寸铁,看上去人畜无害。

“我手上沾的人命连我自己都数不清,我不在乎再多那么几条。”他的话中带着威胁的意味。

大猫亮出了锋利的爪子,可人类女孩无动于衷。

“我知道。”她脸上还挂着笑,但目光中流出了点悲哀。手沾鲜血、罪无可恕——只有变成这样他在伏地魔身边才是安全的。

“我们的契约里可没有这一条。”威廉高傲地说。显然,他不喜欢对方脸上的悲哀。威廉·珀尔修斯·普林斯从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

但高奈莉娅并没有止步于此。

“我知道,”她将声音放柔了些,“但你上次不就是这么做的吗?”她劝诱道,看向他的目光中带着满满的信任。可他刻意避开了她的目光。

三月十八日,蒂凡尼·黑尔给予了威廉一句暗示。当晚,拼凑出事情真相的威廉及时赶到圣芒戈医院,击晕了值最后一班的治疗师理查德·哈里森,喝下复方汤剂变成了他的模样。在他的指挥下,药剂师梅尔做出了“玫瑰之心”的解药。

“你很聪明,就算是没有我你可以脱险,”他低声说,“更何况,那瓶毒药是出自我手。”

说来也巧,那天早上两人刚碰过一次头,那瓶毒药就是在她眼皮子底下熬出来的。高奈莉娅很清楚谁能做出它的解药,她在晕倒前的最后一刻理清了整件事情的脉络,让爱德华·琼斯将他的女友找了来。

简·梅尔,供职于对角巷布朗药店——她可能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做出那瓶解药的女药剂师。“玫瑰之心”当年问世时,就是她扒在威廉的坩埚前给它取了这么一个傻透了的名字。

“可你还是来了。”高奈莉娅坚持道。

“这没什么,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威廉用手揉揉眉心,“看在梅林的份上,我们争论这件事情毫无意义。”

“我不这么认为。”高奈莉娅这次罕见的执着。

威廉对此有些诧异。换做是其他任何一个人,他早就火冒三丈了。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能劝得动威廉·普林斯,那高奈莉娅·麦克米兰一定位列榜首。

于是,他只是有点烦躁地起身,耐着性子说:“那就说说看吧。”

高奈莉娅手中的高脚杯空了。她放下杯子,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你冒着巨大的风险在神秘人的鼻子下面搜集信息、为魔法部传递情报,可你真的认可自己做的事情是正确的吗?你不过是在做你觉得你应该做的事情,你仅仅是在凭着心中的责任感走下去。”

威廉背对着她,用手撑着台面,俯视着他还在测试改良的魔药。他从静止的液面中看到了自己的脸部轮廓,却看不清楚细节。良久,他才开口道:

“一如既往的敏锐,高奈莉娅·麦克米兰。全都猜对了。可你能从中得到什么呢?”

“什么也没有。我只是想帮你。”

威廉轻轻勾起唇角,直起身子,给坩埚们解除了咒语。很快,它们就又欢快地发出咕嘟咕嘟的冒泡声。

“帮我?你很明白,这个答案不足以说服我。容我提醒,你上次帮我查清了我母亲去世的真相,之后便说服我成了你的线人。麦克米兰可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高奈莉娅似乎有在一切境况下保持微笑的能力。

“我相信,没人能迫使你做一件你根本不愿意做的事情。”她看着他的背影,笑吟吟地说。

威廉发出一声冷笑。

“狡辩。不过既然你有如此兴致,不妨继续猜下去。”

在他的指挥下,银刀节奏整齐地切着缬草根,水晶瓶自动将水仙根粉倒入铂制天平的一侧,搅拌棒不紧不慢地在坩埚里转动,准备就绪的原料一样接着一样地跳进去。他完全掌控着这一切,从容、享受,仿佛是他热爱的那个魔药王国的Prince。

“你从不认为你可以活过这场战争。”高奈莉娅说。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没有人可以断言自己能长生不死。如果有,那一定是谎言。”他冷冷地说。

“你不这么认为,是因为你觉得自己不配。”她轻声说。

威廉拿着魔杖的手顿了一下,可很快又挥动自如了。

“为什么不呢?”他毫不在意地说,仿佛谈论的不是生死,而是天气。即使对他了解深如高奈莉娅·麦克米兰,也忍不住感到一阵恐惧。

他像是一道深渊,或许向往光明,但任何的光都照不进去。在他眼里,他对这个光明美好世界的最大贡献就是让自己原地消失。

“你改变了。你为那些与你毫不相干的人出生入死,你用实际行动来修正自己之前犯下的错——你比绝大多数人都要高尚!你当然值得看到明天的太阳!你应该拥有这个机会!”她神色激动地说。

这些在高奈莉娅看来理所应当的道理并没有触动威廉。她富有感染力的发言或许能感动民众、赢得上司的信任,可对于威廉来说就像是个好看的肥皂泡。他不会相信这个一戳就破的美丽谎言。

“四个月前,我杀死了塞巴斯蒂安·塞尔温。”他用冷酷的声音说。

高奈莉娅一愣。她当然也知道这位塞尔温家族前任掌权人的离奇消失,可迄今她还不知道其中细节,原来是他吗?

“我相信这不是你的本意。”她赶紧说。

威廉发出一声嘲弄的笑,给坩埚重新施了咒语。他转过身来,靠在桌子边缘,用深色的眼睛盯着她说道:

“他假称要去与黑魔王谈判,以此为借口摆平了所有纯血家族。但他的实际意图是去刺杀。谁能想到,‘谈判’的消息被罗道夫斯那个废物泄露了。贝拉特里克斯·莱斯特兰奇向黑魔王告了密。那个疯女人躲在暗处,给了塞巴斯蒂安致命一击,将他当场活捉。”

“这并不是意料之外……他早就计划好了。一旦事情败露,他会扛下整件事情;而我,负责行刑。”

高奈莉娅刚想说什么,却被威廉抬手压了下去——

“你以为只是一道死咒吗?塞巴斯蒂安是被活活折磨死的——对,就是被你眼前的这个人,用他能想到的最残忍的咒语活生生折磨死的!只有这样,他才能获得黑魔王的信任,才能继续隐藏着他那该死的间谍身份!看清楚了吗?在你面前的不是一个值得被原谅的人,而是一个罪无可恕的魔鬼!”他厉声说。

“这些年来死在我手下的人不计其数。塞巴斯蒂安还算是幸运的,至少还有人记得他、知道他是以多么痛苦的方式离开这个世界的。他是一名食死徒,可剩下的那些人呢?我为了掩藏自己的身份不得不继续弄脏自己的手,但那些成为我垫脚石的人呢?那些麻瓜呢?他们的尸体被草草掩埋,魔法部抹去了他们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痕迹——而这仅仅是在遵守《国际保密法》!”

“你以为,我真想这么做吗?我真的喜欢杀戮和折磨吗?但我别无选择。”他厌恶地说,眼中的疲惫让人心惊。那厌恶不是对别人,而是对他自己。

高奈莉娅怔怔地看着他,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在艾瑞丝夫人还在世的时候,普林斯与麦克米兰的关系一度非常密切。高奈莉娅在很小的时候就认识威廉了。那时候的威廉是个有点高傲的、一心沉迷于魔药的小男孩;那时候的高奈莉娅不满足于眼前的世界,曾跟随父母周游列国。威廉打算把自己的毕生精力都投入到魔药研究中,高奈莉娅则立志做一名公平正直的法官。

而现在,他们都抛弃了当年的理想,被迫卷入这场无谓的战争之中。她为魔法部秘密收集情报,而他成为了食死徒内部的最大叛徒。

“难道你就没有什么留恋的人和事了吗?”她轻声问道。

威廉·普林斯垂下眼眸。“但我知道,没有我她们只会过得更好。”

“包括那位布莱克小姐?”高奈莉娅半开玩笑地说,本以为这可以安抚对方的情绪,可没想到威廉自嘲道:

“她讨厌我。”

高奈莉娅讶然:“这怎么会?”

即使知道食死徒内部从不是铁板一块,高奈莉娅也很难相信一个布莱克会背叛信仰。威廉也没打算告诉她。

“布莱克家的人都是疯子,“他没好气地说,”看在梅林的份上,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一切。我遵守了誓言,履行了所有的义务,给予了她应有的尊重——而她呢?她竟然说我是个自大狂!”

高奈莉娅禁不住笑出了声。

“这有什么好笑的?”威廉凶巴巴地瞪了她一眼。

“我对她能坚持到现在才爆发表示敬佩,”她说,“我猜你从来都没有站在她的角度上考虑过问题吧?”

威廉没答话。实际上,他真正设身处地为她考虑过——也许只有一次。威廉并不希望阿德赫拉成为食死徒,不是因为什么“没有成年”或“不想让我未来的妻子成为食死徒”,而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会把那个纯洁无暇的阿德赫拉·布莱克给毁了。他一开始不认为她能掀起多大的浪,而等他意识到她有多大能耐时,一切都晚了。

“是又怎么样?”他嘴硬道。

高奈莉娅扶额哀叹。

“看在梅林的坩埚的份上,你只是按照你以为正确的方式在对待她——这可不是尊重。”

威廉冷哼了一声。

“尊重不是别人给的,而是自己挣的,”他刻薄地说,“偏激、盲目、狂热,这些布莱克家的优良品质在她身上一览无余。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对黑魔王的理论大加赞赏。她的见解单薄可笑,却还指望我应和。如果不是我的未婚妻,这样的人我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轻视源自傲慢,傲慢始于才华。眼高于顶的威廉·普林斯吝啬于给予平等地位的尊重,因为他认为鲜少有人配得上。

因为柳克丽霞·布莱克的缘故,两人都对布莱克家族并无好感。当年她在马尔福家的宴会上被人设计,意外怀了哈罗德的孩子,也就是威廉的妹妹简·梅拉妮娅。这个意外出现的孩子虽然无辜,却是打破普林斯家表面平静的元凶。如果没有她,威廉母亲艾瑞丝夫人的痛苦能减少一半,也许这样她就不至于最后走上绝路。

相比起受到实质伤害的威廉,高奈莉娅还能控制得住心中的厌恶,不至于让它们影响自己的判断。

“你难道没发现,你对那个女孩的要求过于苛刻了吗?我见过她,知道她比你描述的要好得多。更何况,她那时候才十五岁。而你直到二十岁都对那一套深信不疑呢。”

高奈莉娅的话让威廉沉默了。这是事实,他没法反驳。

“而且你真的没有想过为什么她在十六岁的时候就要急着加入食死徒吗?”高奈莉娅都要怜悯他和那位布莱克小姐了。

这个问题难不住威廉。“是因为黑魔王的蛊惑——”

“因为你。”高奈莉娅打断了他。

“这和有什么关系?”威廉眯起了琥珀色的眼睛,显得有点烦躁。

高奈莉娅叹了一口气。

“我猜你平时是以保护者的姿态出现在她面前的吧?威廉·普林斯,你这种可怕的保护欲当年已经把简害得够惨的了,现在还要再加上一个阿德赫拉·布莱克吗?”

威廉再次陷入沉默。因为他很清楚,这也是事实。当年他专断地将简·梅拉妮娅与麻瓜出身的爱德华·琼斯拆开,造成的伤害不可逆转,终身都无法弥补。

“你要保护她,她要追赶你,就这么简单。”高奈莉娅干脆地说。

这答案令威廉窒息。所以……其实是他害了她吗?可他竟然一直自己是在保护她……十五岁的阿德赫拉·布莱克,一个傻姑娘,轻易地相信了一个不值得相信的人。她被他好看的外表迷惑了,以为他是一道值得追逐的光,却没想到步了他的后尘,坠入了永远也爬不上来的深渊。

可他当时要怎么做呢?故意冷落她?告诉那个狂热追随黑魔王的女孩她信的那一套都是错的?告诉她其实她看似忠心的未婚夫是一个叛徒?

不,他绝不能这么做。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高奈莉娅看出了他的困惑与新的痛苦。她的本意是要开导他,可不是让他走上一条新的死路。

“当然了,这并不全是你的错。想想她的家族和学院,就算是没有你,她也要走上这条路的。你用不着太自责。”

高奈莉娅看出来了,自己后来说的这句话于事无补。过于高傲的人往往追求完美、容不得瑕疵,经常会钻牛角尖。有时候才华出众的他们能钻出来,有时候他们却会把自己耗死在里面。

不管是哪种,都比高奈莉娅担心的原地等死要强得多。

威廉在这时也明白过来了。

“你又赢了,麦克米兰。是不是?”他微微讽刺道,琥珀色的眼睛像猫一样骄矜不满,“只要她还活着,我就不能倒下,就得对她继续负责。因为她变成这样我也出了一份力,是不是?”

“这完全是一个巧合。”拉文克劳女巫说。

威廉可不相信这个世上能有多少巧合,高奈莉娅看出来了。威廉也知道她看出来了,他压根没打算掩饰。因为他知道这都是无用功。

他们是一类人,他们同样的聪明、理智,也同样的危险。没有人能比他们更加了解对方的过去,他们从一个动作就能洞察彼此的心理、知道对方想做什么。也正是这样的认知使他们的关系永远止步于此。在战场上,高奈莉娅和威廉都会毫不犹豫地将后背将给对方;但他们绝不会容许对方成为自己的枕边人。因为他们都不想和一个能将自己完全看透的人生活在一起。

关于这一点,两人都心知肚明。

“随便你怎么说。总之,还是谢谢你的分析,”威廉准备将这一页揭过去了,“我想你手上有能把消息传递给凤凰社的渠道?”

“你可以这么想,但我对此无可奉告。”

威廉并不介意她不对自己吐露更多秘密。相反,在他眼中这恰好说明高奈莉娅·麦克米兰是一个可靠的人。两人之间的绝对信任是建立在一道契约之上的,但威廉绝不会随随便便就和一个人立下这道背弃旧日信仰的契约。

“罗道夫斯最近盯上了一个叫马琳·麦金农的凤凰社成员。如果你有办法的话,就把这个消息传递给他们。”

高奈莉娅答应了。

“他们在近期有大型活动吗?”

“国际巫师联合会的访问团。马尔福正在四处打听会议的举办地,偷袭是由多洛霍夫或者克拉布组织。”

听到这个安排,高奈莉娅轻轻皱起了眉。

“这不像是以往的安排。莱斯特兰奇他们是有别的任务吗?”

“黑魔王前阵子计划杀死霍格沃茨的麻瓜研究课教师,被凤凰社的一个小团体挫败了。贝拉特里克斯已经主动请命去干掉她亲爱的堂弟了。”他讽刺地说。

理智告诉他骨肉相残是错的,可他潜意识里并不这么认为。在普林斯家族选择立场后的几十年来,家族历史早已被鲜血浸透,威廉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他或许本质善良,但他那点可怜的本质早就被哈罗德严苛的管教给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冷漠和残忍。

不错,威廉·普林斯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成为一把血迹斑斑的锋利匕首。如今他依然是,只不过调转了一个方向。

“这么说,是凤凰社替我们吸引了‘精锐’火力?”

威廉点头道:“你可以这么理解。”

“那我可得好好感谢他们。你呢?”

“我申请调到后方,黑魔王同意了。他还让我留意内部有没有叛徒。”

这确实够讽刺的,食死徒的最大叛徒要替主人留意内部有没有叛徒。高奈莉娅只希望神秘人不是因为察觉出了什么才这么做。

“这个夏天不会太好过。我假定,魔法部的那帮蠢货还没有认为自己已经打败了黑魔王?”他轻蔑地说。

高奈莉娅微微露出点尴尬,立刻被威廉捕捉到了。他眼睛里隐隐要冒出火来。

一群饭桶。他们以为自己是谁,梅林吗?”他忍不住骂道。

高奈莉娅无奈地看着自己的伙伴。她能理解他的愤怒,这种愤怒她早就品尝过了——密探冒着生命危险得到的珍贵情报被传递回去,反倒是自己人将它当作一张废纸,团吧团吧给扔进了垃圾桶,到时候出事了便开始相互指责、推诿责任。坚实的堡垒往往都是从内部攻破的,这话一点也不错。

“不管他们了,只要你没事就好。如果有新的消息,我会立刻传递给你的。”威廉用一种毋庸置疑的口吻说道。

七点半,高奈莉娅穿好斗篷,给自己的脸重新施了咒语。她将通过威廉办公室通向玫瑰巷一号后院的密道来到玫瑰巷一号的伊娜斯魔法花卉店,从那里进入街区,再从破釜酒吧离开。

“希望等我们下次见面时,你和布莱克小姐已经和好了。”高奈莉娅临走前笑着说。

她也许是唯一一个敢和威廉·普林斯开玩笑的同辈人。

“别抱什么希望。”威廉微微别扭地说。

大多数人都以为傲慢自大的威廉·普林斯轻视女人,但实际上,他也瞧不上绝大多数男人。只是恰巧,赢得他尊重的男性比女性多了那么一点。

像是一道诅咒一般,高傲的他总是在无可挽回时才意识到错误,总是在永远失去后才懂得去珍惜。这样的威廉·普林斯像是为悲剧量身打造的。他明白这一点吗?也许吧。但无论多么艰难——就算是匍匐在刀山、挣扎在火海,他也会咬着牙将这条路走完,直到榨干自己最后一滴血的价值。

他狠戾、残忍,就算是对待自己也从不心慈手软。

高奈莉娅对这一点再清楚不过。虽然知道不太可能,但作为他的旧识,她还是希望他能幸福。她知道,他值得。

“保重。”她微笑着说,冲他挥了挥手。

她穿着黑色的斗篷,利落的蜂蜜色短发在黯淡夕阳的映照下闪着光。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大上几岁,蓝色偏绿的眼眸一如既往的温和、坚定、乐观。这名拉文克劳女巫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美人,却用智慧赢得了威廉的敬佩。

“保重。”威廉说,很快就把注意力转回到坩埚上。

在这个年代,没人能分得清离别和永别。尽管日后会有些许遗憾,可自欺欺人的人类宁愿将它们都留给未来。

这一年,威廉·普林斯和高奈莉娅·麦克米兰二十四岁,小天狼星·布莱克和詹姆·波特十八岁。

在这个夏天,已经颇具规模、开始在反抗伏地魔斗争中崭露头角的凤凰社拍摄了一张合照。

“詹姆,真的不能再把你的头发整理整理了吗?小天狼星,往这边靠靠,你挡着邓布利多教授了!多卡斯……算了,你愿意戴着那副难看的眼镜就戴着吧。吉迪翁和费比安,我知道你们是兄弟俩,可兄弟俩不一定要做一个动作吧?马琳,开心点,我敢保证至少你现在是安全的。还有彼得,你没欠任何人的加隆——”

负责调试相机的是弗兰克·隆巴顿。没人能想到,这位著名的傲罗其实是个话痨。

“爱德华还没有到吗?”蓝灰色眼睛的埃德加·博恩斯问。他是个高个子,主动站在了最后一排。

傲罗爱德华·琼斯是隆巴顿夫妇的好友,被魔法部安排潜伏在对角巷。

“他今天脱不开身,让我向大家道歉。不过他向我们提供了这台相机,还教会了我怎么用。”弗兰克笑眯眯地拍拍放在架子上的相机,对能掌握一门麻瓜技能表示很自豪。

“那可真是太不容易了。”小天狼星哈哈大笑,旁边的人也跟着笑起来。

“好了,”弗兰克跑到妻子艾丽丝身边,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三,二——”

相机的闪光灯在他喊到“一”的时候发出一道白光。事后弗兰克尴尬地挠挠头,只能安慰大家——特别是还没调整好表情的马琳,好歹还能用显形药水让照片上的人动起来。

七月三十一日,国际巫师联合会访问团抵达伦敦,开始了为期十四天的的考察。凤凰社成员兼预言家报社记者多卡斯·梅多斯带领两名实习生负责此次报道;记者雷欧娜·布雷斯韦特联系上了甘普家的私人天文台,预备在那里报道将于八月中旬到来的英仙座流星雨。

调入后方的威廉·普林斯承接了为食死徒研制药剂的任务;罗道夫斯·莱斯特兰奇将弟弟拉巴斯坦踹给了多洛霍夫,让他们去合计怎么把部长高级助理高奈莉娅·麦克米兰给活捉回来。

凤凰社得到了食死徒盯上麦金农的消息,并未完全相信,可还是严阵以待;相比之下,疲惫的魔法部罔顾高奈莉娅及其暗探的多次警告,在三个月的平静期后放下了大半警惕。

食死徒计划在访问期间制造骚乱,而凤凰社决心抵抗他们。

“有麻瓜学者认为……恒星形成于星云团之间的相互碰撞……恒星愈密集的地方,碰撞愈发剧烈……”雷欧娜·布雷斯韦特的速记羽毛笔在她采访一名姓甘普的占星师时匆匆记下这样一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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