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4 地狱咫尺
时间已近午夜,窗外秋雨不歇,霍格沃茨的校长办公室仍然灯火通明。圆形办公室墙壁上挂着的校长肖像们看上去都已陷入沉睡,实际上他们都将眼睛偷偷睁开了条小缝向下看去,好奇地打量着那名栗色头发的年轻人。
“我实在没想到会是你,孩子。为什么呢?”
“我的父亲……曾经是您最喜爱的学生之一。而我,将继承他的遗志。”
邓布利多教授锐利的蓝色眼睛越过架在鼻梁上的半月形镜片,看向对面的威廉·普林斯。是啊,他还记得他的父亲,他们父子二人的长相几乎一模一样……不过要相信他会反叛,他需要更多。
“黑魔王在寻找一个能为他看到未来的人。先知卡珊德拉·瓦布拉斯基早已隐退,甘普家的占星师几年前拒绝了他。他在寻找那些可能继承了先祖天赋的后裔;他想知道,自己潜在的对手在哪里。”
“在这之前,他打算把凤凰社的人一个一个地干掉。”
八月,国际巫师联合会将英国魔法界定义为“战争状态”,国际贸易受到严重影响。在凤凰社拍摄完合照后的两周,食死徒杀害了凤凰社成员马琳·麦金农,还抓走了她全家。
九月,预言家报社记者兼凤凰社成员多卡斯·梅多斯为一份小报写了一篇报道,揭露伏地魔和食死徒的罪行。恐慌的民众渴求真相,报纸在半天内脱销。几天后,伏地魔亲手杀了她。与此同时,各地又有大量的麻瓜遇害。
在这样的情形下,他需要这样一个人。
“我只需要您的一个承诺……希望您以后可以帮我保护一个人——不,两个。”
“我的妹妹简,和我的未婚妻阿德赫拉·布莱克。如果有一天我……希望她们可以获得您的庇护。”
“我需要一个契约。”
十月的第二个周六,学生们被允许去霍格莫德的日子。
阿德赫拉原本根本不想再踏足威廉在霍格莫德的那处私宅。她此次前去,是为了那本大部头的《尖端黑魔法揭秘》。
她思来想去,总觉得魔法石与长生不老药并非良策。且不说目前唯一的魔法石归炼金师尼可·勒梅所有,单是定期服用长生不老药就够麻烦的了。把藏有魔法石的挂坠盒放在那个湖心小岛上,每次去取药都穿过自己设置下的重重关卡吗?他会加那种药水明显就是不想再动它了。
那么,还有其他的路可以通向长生吗?
历史上有无数名巫师对此进行过尝试,留下的记录多如牛毛,难辨真伪。她隐约记得自己在那本大部头的书上看到过什么,一种几乎与所有条件都吻合的魔法……不用借助他人,操作简单……她试着在学校图书馆里找过这本书,但不巧,它正好被自己的同学小巴蒂·克劳奇借走了。她倒是不知道,小巴蒂什么时候对黑魔法这么感兴趣了,也许是因为教授布置的论文吧……
阿德赫拉没想到威廉碰巧在这里。他刚刚放下灰色的羽毛笔,拿出了一个很旧的木盒,看样子是准备给信盖火漆印。
“我来找一本书。”她解释道。
深色眼睛的男巫随意点点头,像是根本不在意。
老实说,阿德赫拉很羡慕普林斯家丰富的藏书。巫师界人数稀少,很多书只会出版一次,一次不过几百本。从前深居简出的普林斯家族对保存和记录很有心得,看看她偶然发现的那份存留至今的十七世纪笔记就知道了。他们数代积累下的珍贵收藏不计其数,但对威廉·普林斯而言,他现在要做的事似乎远比阿德赫拉拿走哪本书要重要。
他用一把精致的小刀切下一块火漆,盛在一把配套的小勺中放在火上慢慢烤化。当火漆的颜色变为蕴藏着细小光芒的暗金色时,他将它倒扣在羊皮纸折起的缝隙上,又在木盒里挑了一个章盖上。
等阿德赫拉找到那本书时,那枚印着普林斯玫瑰形家徽的暗金色火漆印已经凝固了。火漆印下郑重地压着羽毛与银色的丝带,令她想起某种古老的契约书。他没有刻意避开她,但她没兴趣知道那是什么。
“我可以把这本书带走吗?”她拿着那本书礼貌地询问。
威廉的目光扫过黑色的书面,眉毛轻轻皱起,但他没多说什么,同意了。
“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他嘱咐道,看样子没有更多的话要对她说了。
阿德赫拉看着他的侧脸,突然想起了件事情。
“我有一天晚上在城堡八楼看到你了。你来学校干什么?”其实她并不能完全肯定那个人是威廉,只是在虚张声势。她紧紧地盯着他的脸,想从中看出点什么来。
可她什么也没能看出来。小精灵菲拉送来了猫头鹰,男巫把信不紧不慢地绑在了它的腿上,这才抬起头看她。
“是校董会的事情,”他大大方方地承认道,一点都不紧张,“最近的形势不好,我去同邓布利多教授商量明年的捐款数额。但你怎么会在八楼呢?”他随意问道。
“我是级长,那天正好在巡夜。”阿德赫拉给出的理由同样无懈可击。
灰色眼睛对上了琥珀色的,双方互不退让。
他们都没有说全部的实话。
阿德赫拉是级长不错,但那天不是她执勤;威廉是校董不假,但他与邓布利多教授谈的绝不只捐款。
霍格沃茨有十几位校董,马尔福家族也在其列。但阿德赫拉从未听说普林斯家族也是霍格沃茨的校董。
如果纳西莎·马尔福在这里的话,她会用很不屑的语气告诉阿德赫拉,普林斯家族能当上校董完全是因为当年威廉·普林斯的祖父给霍格沃茨捐了一大金子,又逐一“说服”了其他的校董,这才顶替了已无力出资的冈特家族的位子。
阿德赫拉直觉这件看似合理的事情透着诡异,但没有追究。她同他告了别,在经过栽满玫瑰的庭院时碰到了给花浇水的海莲娜·施泰恩。
海莲娜穿着宽松的园丁装,一头漂亮的淡金色长发盘起来被压在帽子下。以前她身上那种惊心动魄的美消失了,但她整个人由内而外地散发出一种轻松的气息。
如果说阿德赫拉在第一眼看到海莲娜出现在这里时还感到本能的警惕,那她在冷静下之后早就不怎么担心了。她已经赢得了海莲娜的喜爱,而且,毫无背景的海莲娜和出身名门的高奈莉娅可不同……她觉得与其操心威廉和海莲娜之间会有什么,倒不如去担心那个高傲的男巫会不会抱着他心爱的铂制坩埚过一辈子——当然了,她对此万分乐意。
“下午好,阿德赫拉小姐。”海莲娜对她行了个礼。
“下午好,海莲娜。”她客气地回应,匆匆地走了,没有注意到对方脸上的欲言又止。
海莲娜盯着她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弃了。
距离三月份已过去了半年多,而阿德赫拉至今毫无进展,这让她难以忍受。每当她觉得自己就要抓住什么的时候,线索却突然中断。她身处于混沌的黑暗,不知道方向、看不清前路。这位技艺精湛的找球手觉得自己像是被蒙住眼睛骑在扫帚上——这样的她怎么可能抓住金色飞贼呢?
但她决不能放弃。
破解挂坠盒的秘密、弄清黑魔王长生的倚仗——这个念头如同护身符一般保佑着她穿过冷雨,犹如火焰一般在她的心中熊熊燃烧、带给她源源不断的力量。
她就像是一个在水中抓住浮木的人。即使知道仅凭着这根可怜的浮木她永远也上不了岸、回不到从前,可她还是不顾一切地想要抓住它。她知道也许那个秘密对她来说根本无关紧要,甚至可能会招致杀身之祸,可她就像是受到蛊惑一般,带着不知从何而来的、飞蛾扑火般的勇气,想要找到通向光明或毁灭的出路。
这一切仅仅因为,她无法忍受自己毫无作为。外面的人在流泪、流血、受到折磨、遭遇死亡,亲眼见过这一切的她做不到视而不见、无动于衷——那对她来说才是一种更大的折磨。
从前的阿德赫拉是一个充满理想的少女,毫不顾惜地将年轻的热情抛向罪恶的深渊,并将那里当成值得追逐的乐园。她被诱惑着一步步向前,自愿蒙上了双眼,将自己的自由与未来托付给魔鬼。贪婪的魔鬼向她展示了他曾向她描述的世界,却不是她想要看到的样子。
死亡代替憧憬,鲜血代替欢乐;所犯罪行累累,他们得意大笑。
她被骗了,可为时已晚。她曾精心构筑起一个理想王国,却又不得不亲手将它们推倒。她咬着牙在一片废墟中摇摇晃晃地站起,像从前一样为自己找了个自欺欺人的前进目标。她对自己说:
“抓住那个秘密,也许我就能得到救赎。”
阿德赫拉觉得时间正在将她爱的东西一样样从她身边夺走。那个喜欢把她头发揉乱的哥哥成了她在战场上魔杖相对的敌人,那个擅长做蛋糕的善良的多米达成了家族需要剪除的病态枝叶,那个在她被小天狼星的恶作剧弄哭后替她去教训他的贝拉成了一个醉心杀戮的疯子。
而那个总爱叫她“小安迪”给她带礼物的金发的塞巴斯蒂安成了所有人刻意遗忘、不敢提及的禁忌。
阿德赫拉·布莱克好看的外壳下,已经是千疮百孔。她觉得自己没有什么能再失去的了,但她错了。
你觉得自己已经失去很多,但命运从不会就此放过你。它和人类一样,心中的贪婪永无止境。
十一月的一个阴沉沉的早晨,斯莱特林的四个女孩正坐在学院长桌旁。红发的斯特拉·弗林特预习着守护神咒,内向羞涩的阿斯塔·亚克斯利读着一本花花绿绿的《巫师周刊》,阿德赫拉·布莱克翻着自己这几个月来看书做的笔记,就只有丽布拉·麦克米兰还在心不在焉地吃饭。
从九月份开学开始,丽布拉就一直在和男友小巴蒂·克劳奇闹脾气。到现在,魁地奇球赛都打了两场了,两个人还是没能和好。丽布拉从前那双富有活力的翠绿色眼睛现在像丢了魂似的,她做什么都无精打采的。斯特拉和阿斯塔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反而觉得她这样好相处些;只有阿德赫拉有点担心她。
带着尖帽的麦格教授在这时向长桌旁的四人走来,阿德赫拉在她靠近前合上了本子,伸手去拿桌上的南瓜汁。
“麦克米兰小姐,请和我来。”麦格教授对丽布拉表情凝重地说,丽布拉停下了手上的叉子,困惑地抬起头。
“有什么事吗?”她打起精神问。麦格教授是格兰芬多学院的院长,为什么会来斯莱特林的长桌呢?
“你家里发生了一些事,你的哥哥麦克米兰先生现在在校长办公室,等着接你回去。”麦格教授的目光中透着同情。
丽布拉心情忐忑地跟着麦格教授走了,阿德赫拉的心中突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消息是从格兰芬多那边传过来的。七年级学生汉斯·艾博的姑姑正是丽布拉的母亲安娜夫人,据他说,他在麦克米兰家的一位表哥遇害了。
阿德赫拉在魔咒课教室听到这个消息时,一不小心把半瓶子墨水洒在了要交的论文上。“咣当”一声,墨水瓶掉在地上,格兰芬多们纷纷回头看她。
“别理她。”伊娜·劳伦斯头也没回地说。若是在往常,阿德赫拉是绝不会去主动搭话的,可是现在她顾不了那么多了。
“是哪个麦克米兰?”她抛下被墨水浸透的论文走过去问道,旁边的人都惊讶地看着她。汉斯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脸上带着不能再明显的厌恶。
“菲利克斯·麦克米兰,”他冷冷地开口,“现在你们满意了?丽布拉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朋友!”他轻蔑地看了她一眼。
阿德赫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的那一天。她像是被人为地分成了两半:一半扮演着那个原来的阿德赫拉·布莱克,机械地走着从前的轨迹,她完美地回答教授的提问、按部就班地上课、像往常一样履行级长的职责;另一半则像一只停摆的钟表,处在一个一切空白的真空世界里。
她已经有很久没有见到菲利克斯了,不是吗?其实这一切早就过去了,对不对?年幼的阿德赫拉选择将那个绿眸的年轻人埋在心底,自我催眠般的告诉自己他并不是一个真正的巫师,和自己根本没法比。但她内心深处也知道,这并不是事实。
对于他人而言,菲利克斯·麦克米兰并不存在于阿德赫拉·布莱克的世界。现在没有任何人可以察觉她的悲伤,就像以前没有任何人可以分享她的喜悦。除了她自己,没有任何人知道菲利克斯在她心中的特殊地位。
不管是小天狼星、拉巴斯坦、巴伦还是威廉,都给不了菲利克斯曾给她的那些。在她以为自己忘记的时候,那些过去的瞬间突然一点一点地出现在毫不设防的她的面前——
夏日玫瑰园中的惊艳初遇,在花香彩蝶中进行的谈话,一封封劝她回头的信,那本作为十七岁生日礼物寄过来的书,从书里掉出来的那张米色书签……
她很快从拉巴斯坦那里弄明白了这件事。高奈莉娅的继任者、同时也是她表妹的菲比·甘普比高奈莉娅难对付得多,让他们在十月份的行动中折损了两个人。恼羞成怒的食死徒们将目光放在了甘普的盟友麦克米兰身上。
谁都不知道为什么一向待在庄园里的菲利克斯非要出门去对角巷,更没人知道他为什么偏偏走进了那家有食死徒藏身的偏僻店面。等驻守在对角巷的傲罗察觉到不对赶到时,倒在血泊中的菲利克斯早就断气了。
拉巴斯坦用了两页纸向她炫耀此次的战果,阿德赫拉看过后立刻将它们丢进了炉火里,好像上面带着某种不干净的病菌。
为什么呢?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菲利克斯和拉巴斯坦——这两个她熟悉的人,其中的一个杀死了另一个。她觉得自己正处于一出无比荒诞的戏剧中,一方在惨叫,一方在微笑,而她是台下沉默的观众,鼓掌是她唯一能做的事。她就要忍不住了,但这绝不可以。
悲伤不能属于食死徒阿德赫拉·布莱克。
斯特拉和阿斯塔已经睡了,寝室仅留的一盏小灯发出昏黄的光,勾起了一些在时光中逐渐泛黄的久远回忆。
在她侧身将那本大部头的《尖端黑魔法揭秘》放到床头时,有一个念头突然蹦了出来——
也许那个十二岁的阿德赫拉在还不知情为何物的懵懂时候,真的喜欢过菲利克斯。
扣住书籍黑色皮面的手指停顿住。阿德赫拉花了一些时间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她眨眨干涩的眼睛,但里面没有眼泪。
阿德赫拉,喜欢,菲利克斯。
她喜欢他。
为什么人总是在玫瑰凋落后才意识到它的美丽?为什么人总是在失去后才懂得珍惜?为什么她在一切都结束后才承认执拗的心?
阿德赫拉回答不了这个问题,恐怕菲利克斯也回答不了。
她将手收了回来,背过身去躺下,把被子扯上来,闭上眼睛入睡。
十七岁的阿德赫拉已经告别了那个躲在被子里偷偷哭泣的年纪。她知道,寒冷无处不在。
她按照书上所写的方法,封锁记忆、放空思绪,试图在她犹如荒原的大脑中清理出一块能让她休憩片刻的清净地……但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沾满鲜血的胜利不能带来快乐,屈辱压迫的失败亦倍尝痛楚。狂欢驱走理智,不公滋生怨毒。时间以鲜血推进,请告知我胜者何处?”
“无论是巫师还是妖精,本性中都带着冷漠和贪婪。历史总是相似的。”
“我想如果你愿意的话,你能成为一名很优秀的学者。”
“你好,我是菲利克斯……很高兴今天认识你。”
“……我在看到菲利克斯的第一眼时,还以为自己看到了一个玫瑰园中的精灵。他苍白的、如同水晶般透明的脸颊上带着两团红晕,给他添了几分生气;祖母绿色的眼眸美丽而深邃。他的手上拿了一本用拉丁文写的历史书,原来精灵也会对人类的历史感兴趣吗?
一切随风而逝,不再有人知晓。
丽布拉在那个早上被叫走后便再也没有回来。等到斯特拉和阿斯塔都开始为她担心的时候,阿德赫拉收到了一封来自丽布拉母亲安娜夫人的信。她在信里委婉地提了几句丽布拉现在的情况不太好,希望阿德赫拉能过去看看她。
这是阿德赫拉第三次前往麦克米兰庄园,也是最后一次。她还记得上次过来时也是个冬日,庄园上下都弥漫着鲜活的气息。思维敏捷的高奈莉娅和她谈起时事,她的父亲乔治向她毫不避讳地介绍失去魔力的侄子,任性的丽布拉毫无征兆地突然跑了出去,拥有祖母绿眼眸的菲利克斯将手中的书送给了她作为纪念。
现在,这一切都变了。高奈莉娅和菲利克斯相继死去,正值壮年的乔治痛失爱女、头发灰白,从前活力十足的丽布拉如今气息奄奄地躺在床上。
“丽布拉最喜欢菲利克斯了……自从他没了以后,她就有点精神恍惚了……”安娜夫人擦着眼睛,悄悄对她说。
阿德赫拉跟着安娜夫人前往丽布拉的卧室,在走廊转角处碰到了一个头发稀疏、咧着嘴傻笑的女人。她正低头看着手上那张已经被磨毛了边的照片。
“康妮,我的康妮……她去找她的小雷鸟了呢……”她发出咯咯的笑声。一名女仆跟在她身后。
阿德赫拉知道那是谁——艾莉娜·麦克米兰,高奈莉娅的母亲。她以前见过她,印象中的艾莉娜夫人总是温柔细心、善解人意,是纯血圈中有名的贵妇。
安娜夫人有点怜悯害怕地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带着阿德赫拉走了。
“她知道你今天要来,高兴极了,神志也清醒了不少……”
阿德赫拉难过极了。在安娜夫人向她道谢时,她心里十分愧疚。她想起来拉巴斯坦的那封信,觉得同样带着那道黑色标记的自己也是有罪的。
丽布拉坚持让母亲离开。安娜夫人担忧地望了她们一眼,又嘱咐了几句,关上门走了。
房间里就剩下丽布拉与阿德赫拉两人。壁炉里的木柴劈里啪啦地烧着,缓解了几分沉默带来的尴尬。
“我很抱歉——”
“你能替我保守一个秘密吗?”丽布拉突然拉住她的手,面带恳切地望着她。
“好。”阿德赫拉答应了。
“你发誓!”丽布拉不依不饶地要求道。
阿德赫拉照办了。以前丽布拉要告诉她什么恋爱小秘密的时候,也这么要求过。她本来以为这次丽布拉也要说什么和小巴蒂·克劳奇有关的事情。
她对别人的恋情不感兴趣,可如果这么做能让好友感觉好受一点的话,她很乐意。
“是我害了高奈莉娅。”丽布拉的第一句话就把阿德赫拉给震住了。
“也是我害了菲利克斯。”她捂着脸,说出了第二句。
阿德赫拉震惊地看着她,心一点点凉下去。丽布拉将挡住脸的手慢慢放下来,用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固执地和她对视着。
她没在说谎。丽布拉和她是一类人,她们的骨子里都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骄傲。这样的骄傲使她们不屑于谎言。
但阿德赫拉宁愿这是一个谎言。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这么问道。
“我原本不想那么做的,”丽布拉轻轻地说,“我一开始——我只是看不惯她,想让她在重要的场合出丑!所以我才在她的香水里加了东西。我根本没想过要害死她——你能理解我吗?”她急切地看着她,阿德赫拉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丽布拉没能得到任何回应,她略微狼狈地收回目光,继续说下去:
“我从没想过她会死,从来没有……我知道她的能耐。她从小就那么优秀,所有的人都在称赞她。长辈们对她寄予厚望,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所有人都在围着她转……我以为这对她来说根本就是小菜一碟,以前也没出过什么事。我只是想让她出丑而已!只是出丑而已……谁能想到她那么容易就死了!”她像是在为自己辩解似的。
阿德赫拉静静地看着她,心里伴着凉意产生了一种古怪的感觉。她好像从没有看清过丽布拉·麦克米兰。
“那菲利克斯呢?”她声音无比干涩地问。
丽布拉低下脑袋,用手指卷着自己睡衣的边缘。
“我的生日要到了。是我写信非让他去那家店给我买礼物的,”她小声说,突然抬起头,“我从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我从没想过那家店里会有食死徒!”她带着哭腔冲她喊道。
愤怒总能让阿德赫拉忽略一些东西,她竭尽全力才能将将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她无法想象那个温和的菲利克斯是以这样的方式离开人世的。在她心中,他值得最好的。
因为丽布拉一次任性的要求,深居庄园的菲利克斯出了门。她难道不知道在如今的时局下,这对一个不会魔法的人来说是多么危险吗?
在她的目光下,丽布拉畏缩了。她不再去看她的眼睛,只是嘟囔着:
“我从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我不想这么说,可如果不是那名哑炮,她也不会死!我真的很愧疚……但妈妈把那瓶香水藏了起来,命令我不能告诉任何人。你知道保守一个秘密有多么痛苦吗?自从她出事后,我没有一个晚上能睡好觉。幸好现在你过来了,你答应我要为我保密的!”丽布拉娇蛮地说,真的挺像她记忆中那个被宠坏了的丽布拉·麦克米兰的。
阿德赫拉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失望过。
“对,我答应了。”她不带任何表情地说。
丽布拉害怕地看着她。
“你能原谅我吗?”她怯生生地问道。
阿德赫拉难掩目光中的不敢置信,她不明白她怎么有勇气问出这句话。十六岁就成为食死徒的阿德赫拉从那时起就在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她的嘴里直到现在还在含着她当时一时头脑发热带来的苦果,咽不下去也吐不掉。在同龄女孩还在谈论衣服、首饰、男友的时候,她在被迫学习不可饶恕咒;在她们还在家人怀里撒娇的时候,她想的是如何撑起一个家。
她怎么敢向她讨要原谅?
丽布拉突然嚎啕大哭。这样伤心的哭声让阿德赫拉心软了几分,终究还是没将那些指责的话说出口。说到底,这都是麦克米兰的家事。丽布拉失去了堂姐和哥哥,而她不过是个外人。
“我们已经成年了,要学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阿德赫拉如此说道。
事后,阿德赫拉为自己说出的这句话感到深深的悔恨。严格来说,这并不是她的错。安娜夫人考虑到家族的颜面并没有告诉她,丽布拉在那时已经接近疯癫。好友的到来对她而言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原以为这根细弱的稻草能将自己拉上去,却不想稻草压根就不知道自己在扮演一个多么重要的角色。
如果有重来一次的机会的话,她一定不会那么做。
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十三日晚,丽布拉·麦克米兰在卧室服毒自杀,年仅十八岁。在这之前,她寄出去了两封信,其中的一封是给好友阿德赫拉·布莱克的。
“日子对我而言是撕裂的,一半光,一半暗……我的灵魂好像也被撕裂成了两半……地狱近在咫尺……你是对的,我确实要为自己做的事情付出代价。实际上我已经在偿还了,但这还不够。我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住灵魂的重量了……是时候做出决断了。”
“请代替我与菲利克斯,好好活下去。”
她在给阿德赫拉的最后一封信中写道。
丽布拉的尸体第二天清晨被母亲安娜夫人发现。她微笑着,像是陷入了一场永远也不会醒来的美梦。她解脱了,但其余的人还要活下去。
在短短四个月内,麦克米兰家接连损失了三个孩子,现在的他们真的经不起任何损失了。
麦克米兰家在丽布拉的葬礼之后宣布闭门谢客,而此时的阿德赫拉在魔咒课上遇到了那个用仇恨目光恨恨看着她的汉斯·艾博。
弗利维教授应七年级学生的要求教了他们一些防御咒语,这节课便是练习课。学生们两两一组,或轻松或严肃地开始练习。
斯特拉和阿斯塔一组,阿德赫拉落了单。艾博就在这时找上门的。
在咒语方面,五年级的阿德赫拉对付七年级的艾博都绰绰有余;但对方目光里的一些东西似乎限制住了她的发挥。在被她的缴械咒险些击中后,男孩用恶毒的口吻对她说:
“你对丽布拉做了什么你心里很清楚。就凭你也想给我施咒。你配吗?”
阿德赫拉握住魔杖的手僵住了。巨大的悔恨不由分说地当头罩下,让她动弹不得。她知道数百条厉害的咒语,但她现在一道也念不出来;她能看清楚他的每一帧动作,可她最终放弃了抵抗。
她是一名食死徒,她不配。
下一秒,她被格兰芬多男孩威力十足的昏迷咒击中,成了那天魔咒课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被送到校医院的学生。汉斯·艾博在那天成了格兰芬多的英雄。
昏迷中的阿德赫拉陷入了一个奇怪的梦境。
在这个梦境中,她的魔杖发出一道绿光,击中了毫无防备的丽布拉。她怔怔地看着她,对她微笑着说了一句“好好活”,便永远地离开了。阿德赫拉被心中巨大的恐慌折磨着,她看到自己的灵魂因为杀戮分裂成两半。她的身体承受不住两片灵魂的重量,伴随着极度的痛苦,其中的一片飞到了克利切口中那个放在湖心小岛、被重重魔法保护的挂坠盒上。克利切被迫喝下药水,然后被拖入湖底……
阿德赫拉从梦中惊醒。一轮明月挂在深蓝的夜幕,如水的月光倾泻到校医院的地面上。世界一片静谧,完全不是她想象中的模样……她的心脏在为那个刚刚得到的答案剧烈地跳动。
她早就知道它,她早就该想到的——
魂器。
这一切都对得上……人的灵魂会因杀戮而分裂,通过一个人的死亡——不管是巫师还是麻瓜,就能制造出来一个魂器。对于视人命如草芥的黑魔王来说,这再简单不过了。他只需要把魂器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用重重魔法保护着它,这样他就有一半的灵魂被永远留在这个世界上,永远也不会有人发现。所谓的长生……是如此简单。
但她随即又怀疑起这个答案,毕竟她手上没有直接的证据。这样的做法无疑会让灵魂变得非常不稳定,黑魔王不可能不知道。它对灵魂的损伤几乎是不可逆的……虽然对黑魔王来说,这确实是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
阿德赫拉的心中涌起阵阵寒意。她无法想象一百年或者更久以后的魔法界依然有黑魔王的存在……不行,这绝对不行……
她像往常一样抗拒着这个最可能的答案,却没想到佐证很快就来了。
在她圣诞节期间前望霍格莫德的那处宅子还书时,在那当园丁的海莲娜叫住了她。
“我有一件事想告诉您。”她看起来终于下定了决心。
阿德赫拉以为她要说的事情与威廉有关,只是出于礼貌继续倾听。
“我听说您和塞巴斯蒂安先生的关系曾经很密切。”
阿德赫拉立刻警惕地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
“我在被关在地牢的时候,那个女疯子曾经拷问过被关在里面的人……她想知道他和他们有没有关系……但最后什么也没问出来。”
“她还说,塞巴斯蒂安先生是以一个魔法为诱饵……一个塞尔温特有的魔法。神秘人对它很感兴趣……他本来没打算杀死他,但他一些他不该知道的事情……一个秘密。所以他就被……就这么多。”
塞尔温……家族魔法……黑魔王的秘密……答案呼之欲出。阿德赫拉脸色如纸一样白。她深吸了一口气,在寒冬中挤出了一个僵硬的微笑。
“谢谢你对我的信任。但你最好——记住,你什么也不知道,我今天也什么都没听到。不要再向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包括他。”
海莲娜用她那双美丽的海蓝色眼睛不解地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在返回城堡后,阿德赫拉从箱子深处掏出了阿尔法德留给她的笔记。她用颤抖的手指将笔记翻到最后几页——
“塞尔温先祖擅长将秘密掩藏在人的灵魂之中,但与灵魂相关的魔法远不止此……我今天被问到灵魂魔法与……(一个模糊不清的拉丁语单词)之间的关系……一个邪恶的魔法,太邪恶了。我说了谎,我不能眼看着他一错再错……”
时间是一九七八年三月一日,塞巴斯蒂安被处死的两天前。
阿德赫拉盯着那团模糊不清的墨渍看了好一会。“长生”……她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如果海莲娜说的是真的,那塞巴斯蒂安当时就是以灵魂魔法作为诱饵,邀请黑魔王赴宴。也许是黑魔王表现出来的垂涎让他起了疑心,所以他去问了和他一同研究灵魂魔法的阿尔法德。阿尔法德没有告诉他,但他仍心存疑虑。也许正是这一点疑虑惹怒了黑魔王,让他痛下杀手。
灵魂魔法……魂器……
也许塞巴斯蒂安在那天确实差点成功。在这之后,黑魔王便制造了一只魂器,要走了克利切,将成为魂器的挂坠盒藏在了那个小岛上。
终于,真相大白。
塞巴斯蒂安用他的生命证明了这一点:凡是触碰到黑魔王秘密的人都只有死路一条……所以,她还要继续吗?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在这样的现实面前,她无法允许自己什么都不做。
在阿德赫拉以为自己已经握住了全部的真相时,也有人正在追寻真相。
克里家的前管家史密斯先生在一个雪天走进了布朗药店。
“我来找老布朗先生。我姓史密斯,是他的一位旧识。”他和蔼地说。
简有点奇怪地看着来者。就她所知,店长老布朗先生早年丧妻,无儿无女,连朋友都很少。这位史密斯先生可能是自她入职以来唯一过来找他的。
“老布朗先生在年初的时候就不在这里了。他出去环游世界了,”她尽职地说,“您可以试试给他写信,但他很有可能收不到。”
“谢谢你了,是我打扰了。”他微微欠身,告辞了。简看到不远处靠墙坐着一个头上缠着绷带的乞丐,犹豫了一下,走上前,给他投了两个纳特。
布朗家族是一个在巫师界与麻瓜界都有经营的家族。与克里家族偷偷摸摸利用哑炮身份敛财不同,布朗家族干脆分成了两支。不过由于《国际保密法》的限制,不是所有的麻瓜布朗都知道巫师界的存在。因为隐藏的血统,两支常会托对方照看自己身为哑炮或麻瓜出身巫师的孩子。如果他记得不错的话,当年收养了帕克·布朗的阿尔伯特与卡特琳娜·布朗夫妇恰是老布朗先生的堂兄堂嫂。
老管家约翰·史密斯只忠于海伦·克里。那么,帕克·布朗与塞巴斯蒂安·塞尔温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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