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一说起老师,人们想起的都是在黑板前的谆谆教诲。但是我要说的那位老师,却是手上没有半点粉笔灰的一位。
他姓徐,相貌普通,弹得一手好钢琴。人们常常认为,纤长的手指是最适合在琴键上飞舞的,其实不然。徐老师的手很大,手指粗壮灵活,弹出来的琴音是最有力的。姥姥常念叨,她是在买钢琴的时候和“小徐老师”遇到的。姥姥这样说自然是没错的,而她口中的“老徐老师”,便是这位“小徐老师”的父亲。父子二人都是钢琴老师,姥姥也就越发放心地把教我钢琴的重任托付给了徐老师。
我已经记不太清第一次上徐老师的课是怎样的情形了,只记得一件很好玩的事情。以前的老师讲,弹钢琴的时候身体要前倾,但被我误解为了弯腰。时隔十年,我依然能想象出老师脸上既好气又好笑的表情。
他不是我钢琴的启蒙老师,却起到了比启蒙老师更加重要的作用。还记得他一开始耐心地纠正我的手型、指法甚至是坐姿,告诉我手不能塌下去,手腕要平稳,手臂要展开,要坐琴凳的三分之一;不弹琴的那只手应该如何放,脚应该如何放,踏板应该如何踩。还记得他在教我每首曲子前的示范,每首曲子在我听来只能用“惊艳”二字来形容。还记得老师无数次苦口婆心地和我说,要端正学钢琴的态度,拿自己姐姐的例子来告诉我会弹钢琴是一件多么令人羡慕的事情。小时候的我看起来乖巧,但实际上有无数个“逃离练琴苦海”的鬼点子。他甚至不惜把学钢琴的优秀学员请过来,和我说学钢琴的重要性,劝我认真练琴。做什么事都需要一个态度,年幼的我懵懂无知,依然置之不理,依然把平时一小时的练习时间压缩成四十分钟,把考级前的八小时压缩成四小时。现在我想起来突然觉得自己一路顺利走来真是一件极其幸运的事情,在无数次的考级中只有一次没有通过。我甚至有时会想,如果没有这么负责任的老师和平日看着我练琴的姥姥,我能否练下来还是一个未知数。
徐老师看上去性格温顺如绵羊,但在教学上是十分严厉的。我有没有认真练,练没练够时间,手腕有没有抖,手指有没有塌,一弹琴,他就全都知道了。在和他学琴的五年中,我有四年半多的时间都是处于挨批的状态。这次是谱子看错了,下次是弹得太磕绊了,再下次是弹得深一脚浅一脚……我永远都有层次不穷的问题,因为永远都有弹不完的曲子在等着我。但是我也在不断的批评和改进中飞快地进步。
他严厉,但却不死板。他总是说我有天赋,只不过不用功罢了。在第一次考级的时候,他和我说,如果我稍微一努力,就可以过四级;如果我十分努力,五级也是可以达到的。当时我象征性地把考级书往后翻了翻,看到谱子乱七八糟的练习曲,立刻打消了“稍微一努力”的念头。老师十分清楚我这种为难心理。在考过三级后,他给我布置了另外一本书上的《威尼斯船歌》。我被这首曲子的旋律所吸引,一回家立刻花了四十多分钟的时间把曲子磕磕绊绊地弹了一遍。靠着我前所未有的热情,最后我终于练下来了这首曲子。拿到新的考级书后我才发现,原来这是一首六级的曲子。于是在那一年,我连跳了三级,不太困难地拿到了六级的证书。在以后的时间中,我也像是踩跳板一样,从未连着考过级,除了我考了两次十级外。
他严厉,但很善解人意。之前提到的那位优秀学员,家庭条件其实并不优越。大概是学钢琴在青岛很盛行吧,她跟着徐老师学了钢琴。老师知道她家的情况,所有的学费都是减免的,也并没有因此降低教学质量。她高考失利,后来以钢琴特长进入了青岛海洋大学。我想在所有的学生中,她是最感激徐老师的吧。
最后一次见到徐老师是在小学六年级的暑假。提起学琴,我依然能想到在窗外早晨或是午后的阳光正灿烂的时候,我忐忑不安地弹完布置的曲子,然后矮矮的我站在琴旁听着老师的示范和点评,看着他拿着削得并不很尖的铅笔在作业后写下当天的日期,最后道一声徐老师再见。老师写下的日期消耗着铅笔,也用同样的速度向前飞奔。《哈农》、车尔尼的练习曲、巴赫的复调、莫扎特的奏鸣曲、肖邦的夜曲、贝多芬的《悲怆》……老师带着我一路走来,我走在路上摇摇摆摆不觉得什么,到了路的尽头迎来了分别也不觉得什么。如今时过境迁,我已走上了另一条路,远远地依稀能看到从前那条路的尽头,能看到那条路上的条条荆棘和朵朵玫瑰,能看到滂沱大雨后泥泞中的脚印,能看到路旁大树投下的片片荫凉,能看到曾经采撷的金色果实和留下的微笑。如今回想往事,我终于明白了老师的苦口婆心,明白了他说的天赋,明白了钢琴的重要性,明白了他的严厉他的批评他的失望他的期待,但路上扬起的尘埃都已经落下,抑或是被时间化成的风吹到他处不见踪迹。如今适逢佳节,我想对您说我已知道我得到了许多,错过了许多,忘记了许多也留下了许多,但最想和您说的还是那句“亲爱的老师,祝您教师节快乐!”。
2014-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