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早上起床之前，迷迷糊糊间想起了很久以前吃过的一家面馆，几分钟前又想起了它，便想随便写一写。
这家面馆位于离主校区不远的一条街上，步行大概五六分钟的样子。老城区的街区不是正南正北，我也因此总是找不到方向，每次都要靠地图导航。它大概是在学校主楼的西北边吧。
它的装潢看上去很日式，我在进去之前便以为是一家日式面馆，进去后才发现其实是家中餐馆。它的店面不大，一共也没几个座。装饰嘛，杂七杂八，似乎只是简单粗暴地把一堆东方元素拼凑在了一起。很多中餐馆都爱这么做。
那时候我刚来德国，是不怎么出去吃饭的。什么东西一乘上汇率，都显得好贵啊。但是下午在实验室跑了好几个小时后，回家只想摊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完全没有力气做饭。我在第一个学期的实验期内煮了一个月的方便面，第二个学期是吃了三周的汉堡王，第三个学期则换成赛百味……现在想想，很佩服当时的自己能咽得下去。
差不多三年前的冬天，一天傍晚，我再一次走进了这家面馆。刚刚结束掉了物理实验的考试，考试比我预计的难，好在还有三分之一的平时分。我考完后心里大概有个数，知道算上平时分能通过无疑，可心情还是很不好。心里的一个小人说，考试能过就万事大吉；另一个小人则说，我明明还能做得更好。两个小人在我心里玩拔河，我整个人既沮丧又烦躁。
没有人会和我对答案，我也没有什么人需要告别、说一句“周末愉快”。我独自从主校区的楼出来，决定去那家面馆觅食。寒冷的空气让我的脑子稍微冷静了点。天是漆黑的，闪过的车灯是耀眼的红，窗口的灯是温暖的橙黄。我知道，在那么多盏灯中，没有一盏是为我而亮。
不过无所谓了，我早该习惯了，只是迫不及待地想去找点好吃的来麻痹自己的神经。我走进面馆，在我喜欢的靠窗的位置坐下。那也许是个周五，食客寥寥无几。老板娘端上来一碗热腾腾的面，告诉我给我多放了一个卤蛋。我冲她僵硬地笑了一下表示感谢。
我出门在外是很少笑的，因为没有必要。我顶着一张我从前讨厌的、不解的、在德国典型的没有表情的脸，在遇到相同的冷漠时，心里似乎也能好受一点。
是不是因为顾客少的缘故呀，上了岁数的老板娘过来找我聊天了。我知道了她是广东人，和老伴一起开了这家面馆，已经快十年了；我知道她有一个女儿，对她很孝顺，已经在这里工作了。我是一名很沉默的听众。当她用神秘兮兮的语气向我说起她在吃的一种蛋白粉对身体有多少好处、说要介绍给我时，我只是拿出了应对家中长辈的那一套，点头微笑着说好。
他们总是有着在年轻人看来早已落伍的陈旧想法，有时甚至是愚昧的。但我相信她是好意，没有必要非去辩个明白。再说，在这样寒冷的冬天，这样的好意已经是难得了。十九岁的我在这样的好意中感受到了一点类似于家的温暖，并依赖着它。
同在异乡，华人之间的关系也是很奇妙的。也许是因为我的冷淡，我还从没遇到过“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情景。大家同为利生，假意中掺着点真情，其实谁过的都不容易。我后来去过挺多家中餐馆，有公事公办的，有对着中国面孔冷声冷气对着西方面孔满面笑容的，也有能让人心里觉得暖暖的。
和在国内吃饭不同，在德国是要给小费的。在市中心的广场上有一家很有特色的德国饭馆，中文菜单上会很明确地写着一般情况下要付百分之十的小费。我有次去吃饭的时候，服务员态度可冷淡了，对我们爱答不理的。可最后我们还是按照菜单上所说额外付给了她五欧，服务员接过钱立刻喜笑颜开。我在这一刻心中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一方面觉得即使是冷漠高傲如德国人也不会和钱过不去，另一方面暗自怀疑她刚刚的服务是否真的值五欧。
面馆的老板娘拒绝了我的小费。她和我说学生嘛，在外生活不容易。后来我再遇到这种情况时会坚持把小费给对方。那一次我很不好意思地把硬币收了回来。
我离开后想，这是多么奇怪啊。我居然会对一个只吃过几顿饭的地方产生感情，就好像它是我在这黑夜中唯一能拥有的一盏橙黄色的灯。
又过了一阵子，面馆推出了珍珠奶茶。那时候城里还没有奶茶店，我在国内也不怎么爱喝奶茶，还有点反感里面放的黑色珍珠。但面馆推出奶茶的时候，我忍不住买了一杯，尝到温暖甜腻的味道后，觉得好幸福，突然有点想哭。
再一次去是和一位朋友。朋友也是广东人，擅长活跃气氛，还和老板娘用粤语聊了几句。也是在那一次，老板娘告诉我们，她的租约马上要到期了，再过一阵子面馆就要关门了。
我当时很惊讶，似乎从来没想到过这件事。没有什么事是永远，但我好像从未对这句话有过具体的认知。老板娘说，马上就要十年了，似乎是房东不想再续约。我问她是否会开一家新的店，老板娘说不了。她已经老了，干不动了，准备关店后和老头子一起出去旅旅游，享受一下生活。
可还是会有一点遗憾的。她告诉我们，在关门之前店里的那些装饰会处理掉。我望着那些我从前觉得放在一起奇奇怪怪的招财猫、靠垫、画、灯笼、装饰品，竟然很难想象它们四分五散的样子。她说了一个日期，说价格很低，我可以过去挑一些自己喜欢的东西。
我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朋友建议给我和老板娘照一张合照，老板娘很高兴地同意了。在我下次去的时候，老板娘告诉我说，她后来又和很多个店里的常客拍了合照，大家都很不舍，纷纷表示老板娘如果开了新店还会去捧场。老板娘问起朋友的情况，我一愣，说她已经回去了。她不免露出点遗憾。
那是我最后一次去那家面馆，也是最后一次见这位老板娘。清店的时间到了，可我没有去。我觉得自己受不了那个场面，还是让那些奇怪的装饰在我的记忆中永远保持在一起的样子吧。
过了一阵我再去看地图，那个被我收藏的地点被标注为了“永久停业”。再有朋友过来的时候，我会在不经意间提起过去在主校区旁有家价格不错的面馆，然后轻描淡写地加上一句“可惜关门了”。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去过那条街，再也没看过那张合照，也再也没对任何一家餐馆产生过同样的感情。
AnnLen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