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无人知晓 番外卷

第三幕 云雀之泪

他们说,我们终将屈服

他们无法理解我为何爱你如斯

我说,在我每一寸记忆中

除你真挚的温存别无他物

——《They Say Surrender》

二零一六年九月十七日,美国纽约州萨福克县,云雀别墅。

这栋修建于半山腰处的白色别墅在一九七九年十月被威廉·普林斯从一位麻瓜富商手中买下,在被施加了一系列的保护咒语后,成为了全岛最安全的巫师宅邸之一。别墅面向东南,依山傍海,昼夜被远处的海浪声所包围,有一种被整个世界遗忘的寂寥之感。

下午六点,神色紧张的人们正在这栋建于半山腰处的白色别墅进进出出。女仆总领海莲娜站在别墅门口,一名女仆回来向她复命:

“已经通知了菲利克斯少爷和莫嘉娜小姐。他们已经申请到了最快的门钥匙——”

海莲娜打断了她。

“尼古拉斯少爷呢?”

“我们暂时还没有联系上他……他的手机关机了。”

“那就继续联系,”海莲娜神色严肃,“他一定要回来。”

此时身处别墅的人都知道,那位久卧病榻的普林斯夫人怕是不行了。仆人们还能有条不紊地做着自己手上的活计,这全要靠这位忠实可靠的海莲娜。

她是别墅里最早跟着普林斯夫妇的仆人,对这对夫妇的了解恐怕比他们的孩子还要深。但她的口风极严,旁人休想从她口中打探到任何消息。

一刻钟后,菲利克斯和莫嘉娜到了。菲利克斯还穿着圣芒戈医院的绿袍,脸色苍白的莫嘉娜则穿着霍格沃茨的黑袍。

菲利克斯一路上都在安慰身体抖个不停的莫嘉娜。他告诉她,母亲一定会没事的。她身边有最好的治疗师,一直以来都用着最好的药,她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菲利克斯在看到躺在床上的女人后噤声了。他再也说不出来任何安慰莫嘉娜的话了。他在医院里看过太多这样的病患了,那时候他都是怎么说的来着……节哀顺变?

不,一定还有什么别的话可以说,一定是这样……菲利克斯站在门口,不敢相信……那个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女人怎么可能是他美丽高傲的母亲呢?

菲利克斯从小就被家中的长辈寄予厚望。普林斯家的魔药技艺世代相传,菲利克斯在话还说不全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看药草画册了。自从在他身上发现了魔药方面的天赋后,父母就在他身上倾注了百分之两百的注意力。

他所不知道的是,那时候阿德赫拉已流产过一次,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了。在战争中声名受损的普林斯家迫切地需要一个有魔药天赋的孩子来继承家族数百年来积累下的一切。

菲利克斯记忆中的父亲和母亲从来都是严厉的,似乎无论他怎么做总是不能让他们完全满意。他后来才从被人嘴里知道,他的天赋还不及父亲当年的一半。

可他不明白,既然父亲有如此之高的天赋,为何要远离故土、让姑姑接手家族事务呢?菲利克斯甚至都没有见过他拿魔杖。

从小就受家族摆布的菲利克斯终于在二十一岁拿到药剂师资格后开始叛逆。这一切的导火索是他二零一零年随莫嘉娜回云雀别墅过圣诞节遇上的那名麻瓜女孩。她是别墅临时雇来的女仆。菲利克斯认为他真的爱上她了,甚至向父母提出要和她结婚。可悉心栽培菲利克斯的威廉怎么能允许自己的儿子娶一名连魔法是什么都不知道的麻瓜呢?

菲利克斯出生后没多久尼古拉斯就去了霍格沃茨,他成了家中唯一的孩子。他潜意识里总以为无论他在外面如何胡闹,他们都会包容他、宽恕他。他从来没有意识到,这并不是永远。

在菲利克斯愣在门口的时候,莫嘉娜已经走了进去。威廉坐在床边给他的妻子擦脸,对她轻声说:

“安迪,他们回来了。”

阿德赫拉闻声慢慢睁开了眼睛,和莫嘉娜梦到的一样……其实这就是一个梦对不对?一个醒来就能破除的噩梦……

“妈妈。”莫嘉娜听到自己说。她跪在床边,竭尽全力让泪水不要落下来。

“莫嘉娜,我的女儿,”阿德赫拉看着她,脸上带着渴望的温柔神情,“我真的很抱歉,不能再继续陪着你了。”

泪水模糊了莫嘉娜的眼睛。她不断地摇头,不想让妈妈继续说下去了……她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让她省省力气吧……她张开嘴,可嗓子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多么希望,你永远也用不着长大。”阿德赫拉说道。

莫嘉娜再也忍不住了,攥住她的手,额头轻轻靠上去,无声地流泪。她似乎感觉到,妈妈摸了摸她的脑袋,也许是最后一次了……

“菲利克斯……”她又叫了儿子的名字。菲利克斯脸色煞白地走过去,觉得四肢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他跪在了莫嘉娜身旁。

“我知道你这几年一直在怨恨你的父亲……”

菲利克斯的眼睛红红的,看上去快要哭了。

“早就过去了。您知道,我的前女友有足足一打呢。”他笑着说,眼泪却顺着笑起的脸颊流下来。

他们的母亲轻轻摇了摇头。

“我知道,那不一样的,”阿德赫拉微笑道,“你那次动了真心。”

菲利克斯像是一个终于得到父母理解的倔强的孩子一样,呜呜地哭了起来。

“不要怪你的父亲,如果你……算了,如果你以后还记着她,就去找她吧。不要留下遗憾。”

菲利克斯点了点头。两个孩子哭做一团。阿德赫拉轻叹了一口气,将头吃力地转向床另一侧的丈夫。

他们凝视着对方,似乎无需言语,便能将对方的心握在手中。

“你后悔吗?“

莫嘉娜听见她的母亲突然这样问道。可是,后悔什么呢?

威廉如一尊雕塑那样沉默着,没有回答。

阿德赫拉却慢慢地笑了,像个孩子似的。

“至少,我不后悔遇到了你……说点什么吧,我最亲爱的威利。”她请求道。

“我最后悔的是,”威廉声音嘶哑地说,“没有给你一场婚礼。”

一九八一年十一月七日,威廉·普林斯的二十八岁生日。在那一天,他的未婚妻阿德赫拉只身去魔法部的监禁室探望他,给他带去了一纸婚书,半是请求半是逼迫地让他在那上面签了字。没有亲人的祝福,没有洁白的婚纱,没有神圣的誓言,有的只是一个光线昏暗的房间、一个身陷囹圄的男人和一个声名扫地的女人。在接下来的一百八十四天中,她以妻子的身份在外为他四处奔走。

“至少,我们还有一场不错的订婚仪式,足以弥补所有的遗憾啦。”她怀念地说。

那是一九七六年八月七日的普林斯庄园,二十二岁的威廉·普林斯和十五岁的阿德赫拉·布莱克在英国大半个纯血圈子的见证下交换戒指、结下婚约。那时候的威廉还是人人称赞的青年才俊,那时候的阿德赫拉还是人人羡慕的名门闺秀。

一晃眼,已是半生。

“我那时候是个骄傲的傻小子,”威廉微微自嘲道,“我真想把当时的自己一巴掌扇醒。”

“我那时候……”阿德赫拉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莫嘉娜和菲利克斯立刻紧张地扑上去,她却对他们摆摆手,“算啦,都过去了。”她总结道。

威廉没有接话。

“尼古拉斯呢?”阿德赫拉轻轻地问,房间里的空气一下子降了好几度。

“他就快来了,”莫嘉娜急忙说,手攥紧了被子,“他一定会来的!”她坚持道。

一阵沉默。

“我知道,他怨恨我。”阿德赫拉吃力地说,抓紧了丈夫的手。

与此同时,英国伦敦,凌晨十二点。

一场激烈的床事刚刚结束。穿着浴袍的男人正坐在沙发上抽着烟,身旁坐着一位腰细腿长的金发美人。

“你真的该走了,”女人提醒道,又瞄了一眼被他扔在地上的手机,“去吧。”她用哄小孩子的语气说道。

尼古拉斯·普林斯闭上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从来都不喜欢我,”他用冷静克制的语气说,“她一开始喜欢我的哥哥阿尔伯特,后来喜欢我的弟弟菲利克斯。她的眼睛从来都没有落到过我身上,她从来都没有看到过我的痛苦。”

一向沉默寡言的尼古拉斯像是突然打开了话匣子。

“她从小就偏心我的哥哥阿尔伯特。阿尔伯特……他长得很像我的父亲,又是个病秧子。我们上小学的时候,学校里的小孩都嘲笑他。我还为他和别人打过架呢。那天晚上,她亲自烤了阿尔伯特最爱吃的树莓蛋糕,给他切了一大块。”

“可阿尔伯特切了一块更大的给我。那时候我想,算了吧。谁让她是我们的母亲呢。我是个男人,我不在乎。”

“如果没有那场意外,如果阿尔伯特能活下来的话,事情真的会不一样吧。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阿尔伯特不小心掉到了水里……我的母亲冲我大吼……我被吓坏了。从那天开始,她再也没对我笑过。”

云雀别墅,晚七点一刻。

“那是我的错……我当时太害怕失去阿尔了……那同样也是我的错……如果我那天在家……”无助的悲伤迅速爬上她衰老的面庞。

“别说了,安迪。什么也别说了。”威廉劝说道,脸上亦有沉痛之色。

“阿尔,我的孩子……”阿德赫拉忍不住哭起来,“他那时还那么小。我简直不敢想象,他当时遭遇了什么……他们怎么能……我的阿尔……”

莫嘉娜和菲利克斯呆呆地看着他们的父亲抱起流泪的母亲,看着他们的母亲为一个他们从没听说过的名字在父亲怀中痛哭流涕。他们突然觉得,眼前的父母遥远得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还有我的尼克……我那些年始终怀疑……可是怎么可能呢……他明明是阿尔伯特的孪生弟弟啊……我当时为什么会有那样的疑虑……”

莫嘉娜的心中突然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测。黑头发黑眼睛的尼古拉斯,长得既不是很像威廉,也不是很像阿德赫拉。难道说阿德赫拉曾经怀疑过他不是自己的孩子吗?不,这不可能,简直是太荒唐了……可阿德赫拉的话又要如何解释呢……难道她曾经……

“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没有保护好你,”威廉悲伤地说,“是我相信了错误的人。”

阿德赫拉在他怀中微笑着摇头。

“我相信你。不会有人比你做的更好了,我对这一点确信无疑……都过去了。”她再一次说。

“不要怪尼古拉斯……是我不好……他一直都过得很难,别让他更难过了。好吗?”她对威廉请求道。

“你知道我,安迪。”威廉说。

阿德赫拉合上眼睛,叹了声气。

“算了,你看着办吧。我只希望他能好好的。我会在天上看着他的。”

“妈妈!”莫嘉娜和菲利克斯同时紧张地叫道。

“他不会回来了,”阿德赫拉难过地说,“走了就是走了。我知道的。”

伦敦,凌晨十二点半。

“……她从来都没有为我考虑过。一开始,她要我陪阿尔伯特一起去上麻瓜小学;后来,我想去上霍格沃茨她却不肯。我在十一岁那年离开家,后来只回去过两次。”

“第一次是一九九一年的圣诞节。我在家里住了一个假期,可她只顾着照顾菲利克斯。第二次是二零零六年的四月十二日,我去接莫嘉娜,她连面也没露。”

“菲利克斯说的没错,我就是个没人要的孩子……这家伙难得说了一句实话,就是怎么那么难听呢……她从没有给我写过信,根本就不在乎我在外面过得怎么样……她不会想看见我的……”尼古拉斯失魂落魄地说。

尼古拉斯一开始在霍格沃茨过得很艰难。学校里的孩子都称呼他为“食死徒的孩子”,纷纷排挤他,而他在一开始甚至都不知道食死徒是什么。后来他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事,他抗拒着它们,期待着父母能给予他一个解释,可他们似乎把他给忘了。

尼古拉斯曾经深深地怨恨过父母给自己留下的这个烂摊子。

天生就会摄神取念的尼古拉斯曾经从旁人脑中听到过最下流卑鄙的词语,他们用那些词来形容他的母亲。他没办法干涉他们怎么想,却能让他们闭嘴。

他一开始在学校里独来独往,学着自己处理所有事情。那些曾经说过他家人坏话的人都倒了霉。后来,他开始尝试着恭维讨好别人,惊讶地发现自己似乎天生就是这块料。他小心地把握着尺度,让旁人都以为他只是特别会察言观色。

一九九八年的霍格沃茨之战中,他差点死在了玩火的克拉布手中,最后击败了一直找他麻烦的德拉科·马尔福,从他手上抢到了一个破旧的冠冕,莫名其妙地被哈利记了一功。从此,再也没有人敢对“普林斯”这个姓氏说三道四了。

“你说,她曾经不想让你来霍格沃茨,是吗?”赛琳娜·巴诺德若有所思地说,“也许她只是不想让你遭遇这一切呢?”

“这怎么可能——”尼古拉斯下意识地反驳道。

“她当年带着你们离开英国,不就是为了远离是非、重新开始吗?”赛琳娜轻飘飘的一句话惊醒了尼古拉斯。

他的身体僵住,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没有被抛弃,她曾经爱过他,哪怕只有一点……

“伊尔弗莫尼。”他低声说,突然抬头慌乱地看向赛琳娜。

“你该回去了。”金发女巫看向他的目光中带着怜悯。

是啊,他该回家了。

云雀别墅,晚八点。

“几点了呀?”躺在床上的阿德赫拉气若游丝地问。

“八点。”

“够久了,够久了……”阿德赫拉将头转向了她的小女儿,“我要去找阿尔了……”

莫嘉娜的眼睛已经哭肿了。她不断地摇头,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在否认什么。

“我坚持不下去了……我这辈子,该做的事做了,不该做的事也做了……能陪在我爱的人身边,已足够幸福了……该结束了。我要去找阿尔了……他也是我的孩子,我该去陪他了。”

“我要走了——你能理解我吗,我的莫嘉娜?”她用不舍的目光描绘着女儿和当年的她如此相像的面庞。

曾经的阿德赫拉·雷古勒斯·布莱克,布莱克家的小女儿、教授们的宠儿、斯莱特林的天才找球手,被誉为“纯血家族最璀璨的明珠”。

她的前半生是极其绚烂的烟花,绽放后成为了那个黑暗年代的余烬。在后半生中,她带着丈夫与孩子远走他乡,默默无闻,背负了太多世人的厌弃与误解。

“我理解。”莫嘉娜哽咽着说。

阿德赫拉笑了。她又对丈夫说:

“给我唱唱那首歌吧……你曾经对我说,你不会唱歌……你还记得吗?”

那是多少年以前的事情了呀,可在结束时却被记忆的浪潮一下子打上了岸。

威廉一如既往地沉着、冷静,令人心安。他轻轻点头,唱起了那首童谣——

对角巷的猫,夏日的雨

猫头鹰的翅膀扑棱响

尖尖的塔楼,湖面的金光

笛音随着风飘向远方

纯白的玫瑰,黄昏的钟声

灿烂星光洒满了梦境

马车的轱辘,心爱的人儿

无人知晓归途在何方

“是他和阿尔救了我……那一晚,我本来是要死在岩洞的……”阿德赫拉的眼神越发空洞,但仍然努力地睁着眼睛,“多美啊……”她喃喃道。

……

马车的轱辘,心爱的人儿

无人知晓归途在何方

她在丈夫和孩子的包围下微笑着离开了这个世界。

阿德赫拉·雷古勒斯·布莱克·普林斯,一九六一年三月二十日出生于英国伦敦格里莫广场十二号,二零一六年九月十七日逝世于美国纽约州云雀别墅,年五十五岁。

她在十六岁时加入食死徒,很快清醒。她是最先破解伏地魔魂器秘密的人,发现了五个魂器中的三个。

她曾经为了鼓励被剥夺魔杖的丈夫亲手折断了自己的,从此再也没有用过魔法。是她带着他们度过了那段艰难时日。

她一生共怀孕五次,生育四个孩子,存活了三个。他们后来都成为了对社会有卓著贡献的人。

她在二十一岁时离开了故乡,从此再也没有回去过。

……

“都结束了,”威廉俯身亲吻了妻子干瘦的面颊,“睡吧,安迪。”他无比温柔地说,伸手小心地合上了她还睁着的灰色眼睛。在他眼中,她美丽鲜活如初,只是陷入了一场永远也不会醒来的梦境。

“……我们都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路。只要坚持下去,我们都可以看到光明来到的那一天。战争会结束,我会嫁给你,我们还要一起度过许多年,直至死亡。”

她曾经说过的话,终于全部应验了。

她是他爱了一辈子的女人。他们在最好也是最坏的时候遇到了对方,从一开始被婚约绑在一起的陌生人到一点点走进对方的生活、走进对方的心,最后不可分割。他没有在她被伏地魔囚禁的时候置她与孩子们于不顾,她也没有在他身败名裂的时候将他扔下。他们忠于彼此,一起度过了许多年,直到今日,直至死亡。

莫嘉娜扑上去扒住妈妈温热的身体,嚎啕大哭,不敢相信她就这么走了。菲利克斯将妹妹揽在怀里,自己也跟着不停地流泪。

威廉面无表情地离开了房间,似乎一切照旧,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了一会,被泪水淹没的莫嘉娜听到走廊那一头传来了一个男人的痛哭声。他不断念着爱人的名字,莫嘉娜从来不知道人还能发出那样令人悲伤的哭声,从不知道原来一个人竟能如此悲伤。

尼古拉斯在十分钟后赶到了云雀别墅。他还未进门,就几乎要被这里环绕的浓厚悲伤给击倒了。不,这不可能……尼古拉斯记忆中的母亲,还是那样的年轻,似乎永远都不会倒下。

他跌跌撞撞地跑进卧室,看到了抱头痛哭的莫嘉娜和菲利克斯,还有床上那个干瘪瘦小的妇人,像是一支枯萎而死的玫瑰。

尼古拉斯记忆中的阿德赫拉,美丽、坚强、高傲。这一定是有什么地方弄错了……尼古拉斯在记忆中搜索着,却发现他们的上一次见面竟然是二十五年前。

那是一九九一年的圣诞节。十一岁的他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回到了云雀别墅,却发现全家上下都围着弟弟。那一瞬间,他失落、愤怒、委屈,甚至疯狂地嫉妒那个比他小了十岁的还只知道傻笑的菲利克斯。

那时的他们都是那么的年轻,没人想到此别即是永别。

菲利克斯先发现了他。他红着眼睛站起来,走向了他,不由分说地将他一拳打倒在地。尼古拉斯没有反抗。

莫嘉娜还待在阿德赫拉身边。她听到动静转过了头,没有像以往那样跑过去劝架。她只是用冰冷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就将头扭了回去。尼古拉斯的心一下子坠到了谷底。

“她一直在等着你回来。可是你他妈的究竟跑到哪里去了?”菲利克斯气急败坏地吼道,“你倒是给老子说话啊!”

“我和赛琳娜·巴诺德待在一起。”尼古拉斯说。菲利克斯打了他一拳。

“是她劝我回来的。”尼古拉斯盯着菲利克斯,干巴巴地补充道。哐,又是一拳。

莫嘉娜突然站起来,走向他们。

“安静。”她用音量不大却威严的声音说。

菲利克斯从尼古拉斯身上站起来,不愿再多看他一眼。

“我去找爸爸。你们要打架换个地方。”她对菲利克斯说,又转向倒在地上的尼古拉斯。

黑色眼睛对上了琥珀色的。

我恨你。

——那一瞬间,尼古拉斯从那双他熟悉的眼睛中读到。他呆呆仰望着她,眼前的面庞逐渐和记忆中的母亲阿德赫拉重合在一起。

她们对他一样的高傲冷漠,她们最后都离他而去。

对于别墅里所有人而言,这都将是一个不眠夜。

威廉控制情绪的能力远比莫嘉娜想象得要好。她在凌晨找到威廉的时候,威廉正在和海莲娜说话,只是看上去有些疲倦。

“……给简打个电话,让她无论如何过来一趟。给预言家报社写信,让他们在晚报上登上讣告。这样该知道的人就都知道了。再给尼古拉斯·弗林特写封信,让他尽快过来一趟,我要改遗嘱……先这样吧。”

海莲娜退下了。

“爸爸,他回来了。”莫嘉娜低声说。

身材高大的男人没有如莫嘉娜想象的那样面露怒气。她本来以为,他会很生气。

“知道了。把他们都叫到书房吧。”威廉淡淡地说,表情平静得让莫嘉娜心里发慌。

“爸爸?”

“就要结束了,高奈莉娅·莫嘉娜。”威廉突然说。

莫嘉娜心中突然产生了一种古怪的感觉。也许,她从不曾真正了解过她的父母。她从不知道他们有怎样的过去,不知道他们为何收起魔杖、远走他乡。她突然为此感到羞愧。

书房的门被关上。这应该是四人有史以来第一次聚在一起,也许也将是最后一次。

窗外,是沉默闪烁的星空与涛声。

“我很高兴你们都来了,”威廉坐在书桌后,桌上的台灯将他一侧的脸颊照亮,另一半则隐藏于阴影之中,“虽然她没和你们说过,但她一直都盼着你们能一起来看她。”

火辣辣的感觉滚过尼古拉斯的鼻腔,强烈的愧疚感让他几乎抬不起来头。

“我……”出声的是菲利克斯,但威廉没有理会。

“三十四年前,阿德赫拉带着阿尔伯特、尼古拉斯和我来到了这里。我当时刚获得保释,精神几度崩溃,”他用平静的声音诉说着那些不堪的过去,“在有一次差点失手把你们的妈妈杀死后,我被送到了疗养院……也许你还记得,尼克?”

菲利克斯和莫嘉娜都震惊地望向哥哥尼古拉斯,看到他迟疑着地点了头。

“我更希望我能把它忘掉,”他小声说,“我本来以为是我的……臆想。”

威廉·普林斯望着他的长子,沉默了一会。

“你没记错,孩子。那就是真实发生过的事。你们的父亲,曾经是个杀人犯、骗子、疯子,你经手过的所有案件的罪行加起来可能都没有他曾经犯下的多。他本来是要死在阿兹卡班的,但被他的妻子捞了出来……这就是他被剥夺魔杖,还能在这里苟延残喘这么多年的原因。”

尼古拉斯垂下目光。菲利克斯和莫嘉娜目瞪口呆地看着威廉,可他无动于衷。

“……你们的妈妈,是个好人。她原本用不着这么做的,但她选择和我结婚、选择下半辈子都和我绑在一起……是她救了我。”

“妈妈究竟得了什么病?她怎么会那么快……”莫嘉娜忍不住问道。这是他们都想知道的。

“这说起来又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她年轻时为了拿到一样东西,喝了一种毒药……一种能让人很痛苦的毒药……”威廉闭上眼睛,苍老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悔恨,“她没能及时地喝下解药,积累下的毒素这么多年来不断地侵蚀着她的身体……都怪我……”

“可究竟是什么东西?”莫嘉娜追问道。

威廉睁开和她相同的琥珀色眼睛,目光冷漠地落在挂在墙壁的风景画上。画中是那座海边的城堡,罗莎尔芭。

“魂器。”他说。

“这怎么可能——”尼古拉斯脱口而出,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们——”

“就是那个,魂器,”威廉神色冷酷,“妈妈找到了三个,儿子拿到了一个。我们家在整垮黑魔王这件事上还真是不遗余力啊。”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有点尖刻。

“可你们为什么不解释呢?”尼古拉斯不解地问道,身体微微前倾,透露出来急切,“战争都结束这么多年了,你们为什么还不说呢?”

“在黑魔王还有望复活的时候说吗?”威廉顿了顿,“如果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话,那么干倒也无妨。但你们的妈妈,更希望你们能平安地长大。至于后来……我们都习惯了,没有必要。”

在许多年后,他们不再在乎世人看重的荣光。审判之秤上,他们的心是如此沉重。无论如何弥补,那些错过的与遗失的,都再也回不来了。

“这当然有必要!”尼古拉斯叫道,“难道你要让你所有的孩子都带着食死徒后代的标签生活吗!”他几乎是在质问道,模样令莫嘉娜感到陌生。

那一瞬间,莫嘉娜以为威廉被激怒了,身体本能地产生了警觉与畏惧。然而没有。威廉还好好地坐在书桌后,仿佛那一瞬间属于野兽的凶狠只是她的错觉。

“可从没有人那么叫过我。”菲利克斯插言道。他们只会令人厌烦地称呼他为“战斗英雄尼古拉斯·普林斯的弟弟”。

“用不着标签,你们就是,”威廉冷冷地说,语气刻薄得刺耳,“如果你接受不了这样的父母,就吧。”他似乎在用这样的态度掩盖着什么。

威廉与尼古拉斯对峙着。菲利克斯怀疑如果威廉手上有魔杖的话,下一秒尼古拉斯就会被咒语打倒在地,即使他从未见过他施咒,即使尼古拉斯敏捷如此。

“爸爸……”莫嘉娜用颤抖的声音叫道,试图唤回他的理智。

威廉偏过头,看到女儿带着担忧的脸庞,恍惚间似乎看到了爱人年轻的脸……不,这不对。他深吸了一口气,伸手粗暴地拉开书桌的抽屉,伴随着一阵水晶瓶相互碰撞的叮咚声。他从里面拿出来一个装着血红色药剂的水晶瓶,拔开塞子,自暴自弃地将它们一股脑都灌进了嘴里。

菲利克斯认出了那是什么,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手不自觉地攥成拳。但威廉先他一步开了口:

“我累了。你们走吧……让我一个人待一会。”

菲利克斯收到了父亲警告的目光,下意识地服从了他的命令,闭上了嘴。兄妹三人站起来,准备离开。尼古拉斯走在最后,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她将我当作过她的孩子吗?”

“——尼古拉斯!”

尼古拉斯没有听从妹妹的阻拦,反而向前一步。

“她说过什么吗?”他几乎是在哀求着一个答案。

!”菲利克斯抓住他紧绷的胳膊,想将他拽走,但没成功。兄弟两人僵持在原地,不约而同地望向他们的父亲。

药效发作,书桌后的威廉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出神地盯着墙上的风景画,没去看他们。城堡,玫瑰,浪花……那里多美啊。

“走吧,”他喃喃道,“都走吧……走了就别回来了……”

在尼古拉斯愣住的那一刻,菲利克斯将他拖走了。尼古拉斯面如死灰。

在他们之后,莫嘉娜浑身冰冷地离开了书房。这和她记忆中的那个父亲不一样。她记忆中的威廉脸上总带着微笑,对妻子阿德赫拉几乎是言听计从,在家里能把女儿宠上天,仆人们都觉得他是个有点软弱的男主人。他听到别人这么说,都只是笑笑,从不解释。

他们从不知道他的另一面,从不知道他原本是个怎样的人。似乎,他只是愿意为爱人伪装。现在,她走了,他终于重新亮出锋利的爪子,亲手撕毁了那张温和平淡的面具。

她的离去似乎也带走了他生命中的一部分。一道强烈的直觉击中了莫嘉娜,她在书房的门关上前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威廉神色冷峻地坐在书桌后,但也许,这个坚强冷漠的男人撑不了多久了。她大脑一片空白,眼睁睁地看着门在自己面前合上,已无泪可流。她望不到幸福。

书房内。

药物麻痹了威廉的神经,让他短暂地逃离,但不会是永远……待药效退去,他的神智再次清醒,浓厚的悲伤仍盘旋在他的心间,残忍地磨搓着他的四肢百骸。他慢慢站起来,拖着被疾病折磨多年的身躯一点点地挪到窗前,如一尊雕塑那样站在那里。就这样,过了很久,直到晨光熹微,东方既白。

在太阳跃出海平面、明日的第一缕阳光跨进窗棂的那一刻,他动了动被冻得发僵的手指,缓缓低下头,神色虔诚地亲吻了无名指上的婚戒。

“你看到了吗,”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太阳升起了。”

在他心中,那是他们共同的理想所在——他们为之奋斗、甘愿赴死的光明。

一滴泪颤抖着出现在他的眼角,积蓄了多少年未言心事,顺着皱纹慢慢划过他历经沧桑的面颊。他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年轻高傲的威廉·普林斯了。一阵眩晕袭来,他下意识地用手撑住附着水汽的窗玻璃,从他的角度看去恰好盖住了那一轮小小的、火红的、刺目的太阳,是湿冷的。他四肢冰冷,轻喘着气,抬起头,迎着象征希望的金色晨曦,望着大洋彼岸故乡的方向,怔怔地流泪。

终于,他一无所有。

太阳,真的升起了。

两日后,尼古拉斯·弗林特造访云雀别墅。在他的公证下,威廉剥夺了长子尼古拉斯的继承权,将家族的大部分财产留给了次子菲利克斯,同时留给了他的女儿高奈莉娅·莫嘉娜一笔丰厚的嫁妆。

在处理好所有事务后,二零一六年十一月七日,威廉·珀尔修斯·普林斯在他的六十三岁生日、与亡妻三十四周年结婚纪念日这一天,吞枪自杀。

他于一九五三年十一月七日出生于位于威尔士斯诺多尼亚的普林斯庄园,母亲是来自麦克米兰家族的艾瑞丝夫人。他在魔药与魔咒上有着无与伦比的天赋,是家族精心培养的继承人,十八岁时宣誓效忠黑魔王,两年后反叛。他曾是天之骄子,后来遭人胁迫,最后跌落云端、万人唾骂;他是食死徒、杀人犯、叛徒、疯子;他是魔法部的间谍、凤凰社的密探。他人生的前二十八年跌宕起伏、精彩纷呈;后三十五年平淡无奇,始终与精神疾病做着抗争,无人问津。

在人生的终点,在妻子面前,他说不出“不后悔”这三个字。这沉默背后,答案究竟是什么,可能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可时过境迁,答案如何、事实又如何,对他们而言,已不再重要。

他们的三个孩子按照他们的遗愿将两人的灵柩扶回故乡,合葬在了康威镇的罗莎尔芭城堡——他们三十七年前计划举办婚礼的地方。

很多年前,那个十六岁的、孩子气的阿德赫拉曾对她的未婚夫嘟囔着,她喜欢海边的日出。他将这句话记了一辈子。

然而,自别后,他再也没能活着踏上那片土地。

很多年后,他们的长子尼古拉斯·普林斯终于知道了父母的曾经,知道他们曾经怎样绚丽地绽放,又如何凋落。他很想问问他们觉得那是否值得,但太晚了,能回答他的人早已去了另一个世界。于是终其一生,无法释怀。

“……这个世界需要的从来都不只有光明。如果你想靠近恶魔消灭他,那你首先得把自己变成一个恶魔。我们这样的人负责将恶魔杀死、将这个社会的泥垢都挖出来,其余的人才能干干净净、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那早已料到的结局,那无人预知的沉默。胜利与荣誉,都归于别处。他们带着飞蛾扑火般的勇气,为光而生,为光而死。无人知晓,一去不复还。

残酷的现实剥夺了他们的一切,包括昔日那些伟大的雄心壮志与慷慨的自我献祭。当所有的光环褪去,他们发现自己也不过只是血肉之躯筑就的凡人,不比别人卑鄙、不比别人高尚,似乎没有力量与义务去承担如此重量。他们也有七情六欲,也会害怕、疼痛、逃避,也学会了隐忍、妥协、沉默。他们的渴望与他人没有什么不同,遗憾也与他人没有什么不同。

威廉是一个失去挚爱的男人,阿德赫拉是一位没有等到孩子回家的母亲。

这里没有英雄,只有两个孤独衰老的凡人与他们疲惫破碎的灵魂。

这就是阿德赫拉与威廉·普林斯夫妇不为人知的后半生。

火红的太阳升起,旧时代的故事该落幕了。

日光之下,新一代的故事正在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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