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天之骄子(亲世代,二战au)06

Chapter 6 越过苍穹

一九三八年十二月二日,英国英格兰埃塞克斯郡哈里奇镇(Harwich)。

詹姆·波特正在岸边的港口焦急地等待。他两天前终于收到莉莉的回信,信中说,她将带着第一批约两百名犹太儿童乘船来到英国。詹姆匆忙从学校请了假,他已经两年多没有看到她了。

北方冬天的海是灰色的,天空也阴阴沉沉。天空与海洋搅在一起,恰如詹姆此时焦灼的心情。他似乎看到天海交界处出现了一个小白点。哦,不,那是一只该死的海鸟。海鸟拍着翅膀盘旋在他们头顶,詹姆真希望自己能长出一双翅膀飞过去。他在寒冷的海风中站了两个小时,腿都要被冻僵了。

怎么还不来呢?会不会路上出了什么意外?他们会放莉莉过来吗?无数种可怕的想法如幽灵般浮现出来,只能让詹姆更加焦虑。他见识过那些人的手段,他那次不过是侥幸逃脱了,这并不代表……

“他们来了!”有人惊叫道。

在岸边等候的不止有詹姆。他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他看到了那艘船,它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詹姆可以数清甲板上的人头,近到他可以看清他朝思暮想的火红秀发。

“莉莉!”詹姆在岸边大声喊着,“莉莉!莉莉·伊万斯!”

她听到了,还冲他挥了挥手。喜悦争先恐后地冒出来,在他心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詹姆感受不到什么寒风了,他整个人——从上到下、从头到脚,都像是泡在热水里、晒着太阳一般暖洋洋。

轮船靠岸,旅客们提着行李慢慢走下来。詹姆的目光追随着莉莉,半秒钟也没有离开。

他迫不及待地拥抱住女友,甚至来不及好好瞧瞧她。她在他的怀里,是温热的,心脏还在跳动……她是真实存在的,就在他身边。

“莉莉!”詹姆注视着她的眼睛,急切地说,“不要走了。留下来,和我——”

莉莉微笑着看着他,轻轻摇头。詹姆的心凉了一半。

“我必须要回去。我的家人还在柏林,我没法抛下他们。而且,我还要帮助更多的孩子逃到安全的地方,”莉莉温柔却坚定地说,“他们是无辜的,不应该被搅进来。这是我现在的工作——我的职责。你理解的,是不是?”

她的翠绿色眼睛中有着耀眼的光。

詹姆另一半心也凉了下来。不错,这就是他认识的莉莉·伊万斯,是他见过的最好的女孩。曾经,他被她吸引,慢慢靠近她、了解她、理解她——爱着她,因此而甜蜜,并痛苦着。

詹姆深吸了一口气,跺了跺快要失去知觉的脚。该死的,冬天为什么这么冷?

“好,”他艰难地说,“但是你还会回来的,是不是?”

莉莉踮起脚,温热柔软的唇贴上他冰凉的面颊。

“当然。我爱你。”

“我也爱你。”

在“水晶之夜”仅仅三周后,“儿童撤离行动”的第一批孩子便抵达英国。在接下来的九个月里,有将近一万名犹太儿童被安置在英国的寄养家庭、旅馆、学校和农场。他们中的很多从此再也没有见过父母。

很多逃离火场的人都以为自己成功逃脱了一次,就像是获得了一张往来无虞的通行证或护身符。他们问自己,既然能成功地逃出一次,那为何不能有第二次呢?第一次的成功给他们造成了错觉,但返回火场并不意味着一只脚还留在外面;这意味着两只脚都要踏回去,一切要重头再来。

莉莉·伊万斯返回了柏林,继续组织“儿童撤离行动”。无数位父母将孩子的照片送过来,希望能被英国的收养家庭挑中。莉莉·伊万斯的妹妹佩妮的照片也在其中。

风声越来越紧了。

也许这乍一听上去有点不可思议,但候补军官雷古勒斯·冯·施瓦岑堡确实对外界发生了什么知之甚少。一九三八年十二月,他结束了为期半年的基本军事训练,被晋升为豁免兵(Gefreiter),来到柏林-加托空战学校(Luftkriegsschule Berlin-Gatow)继续学习,以获取A/B级飞行员证书。

天气糟糕到不宜飞行,但理论学习是不能落下的。在学校里,所有的人都在努力学习,担心自己在课堂上的表现不够好会被赶出去。第一次,雷古勒斯感到了压力。他几乎是这里年龄最小的学员,但没有人敢小看他。

雷古勒斯幸运地获得了三天圣诞假。他美丽祥和的家乡慕尼黑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它不仅是巴伐利亚州的首府,还是纳粹运动的发祥地、纳粹党总部的所在地,元首曾经在此生活过、奋斗过。作为一名慕尼黑人,雷古勒斯为此感到深深的自豪。

伊萨河畔宁静的和平里街终于还是迫于形势做出了一点让步。雷古勒斯回家时注意到,他们换了一户新邻居,这可不多见。搬走的那户人家雷古勒斯认识,他和那家的一个男孩小时候还一起在英国花园玩过雪橇。

当他问及此事时,沃尔布加只是不屑地说:

“别管他们。哼,骗了我们这么多年,终究还是掩盖不了身上那股犹太人的臭味。”

雷古勒斯明白了,没再多说什么。他不认为这有什么错,连公民都不是的犹太人有什么资格住在慕尼黑位置最好的区域之一呢?伊萨河的美丽风光当然要由更能配得上它的人来欣赏。

这对慕尼黑来说不是第一次。一四四二年,犹太公民被驱逐出城,由此至十八世纪下半叶以前,都没有犹太人在慕尼黑定居。

“您一定要娶一名金发碧眼的纯种雅利安女子,”圣诞节这天,女仆萨拉对雷古勒斯声音欢快地说,“只有这样的人才配成为元首的精英。您一定会有很多小孩的——四个,不,至少六个。”

萨拉说的话正合沃尔布加心意,但让雷古勒斯心里发毛。

“一名雅利安血统的贵族,”沃尔布加在一旁补充道,“我之前和你说的那名冯·沙茨贝格小姐现在正在慕尼黑读大学。她可是个好姑娘!你要不要和她见见面?”

沃尔布加和萨拉都笑着看向雷古勒斯。金发碧眼的雅利安血统贵族,至少六个小孩……他被她们的“虎狼之词”吓呆了,同时尴尬非常。他觉得自己还是赶紧离开这里比较好。

“再说吧。”他含混其词地说,落荒而逃。上帝!她们疯了吧?他还没到十八岁,连女孩的手都没牵过——孩子?至少六个?他要娶的是个正常的女人,不是个只会下蛋的母鸡。

雷古勒斯显然低估了姑娘们的疯狂程度。在这天下午,他在窗户旁听到女仆萨拉对自己的同事、施瓦岑堡家的司机声音激动地说:

“如果我能给元首生一个孩子就好了!”

司机有些憔悴。他的妻子被查出来有犹太血统,如果沃尔布加知道这件事,他一定会丢掉现在的美差,被发配到西线去修筑工事。

在这时,大概只有家中的金毛犬克利切还能冲雷古勒斯欢快地摇着尾巴,一如往常。

和周围的很多人一样,雷古勒斯明智地选择对某些事情装聋作哑。犹太人、罗姆人、同性恋——这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他有什么必要向这些注定该死的人伸出援手?将他们抓走的人又不是他,他又能做什么呢?伟大的元首怎么可能出错呢?难道闭口不言、视而不见也有罪吗?

雷古勒斯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他只是简单地、选择性地遗忘了一些事情而已。这样做是错的吗?可所有人都在这么做呀。

西里斯和去年圣诞节一样,没有回慕尼黑。波特夫妇邀请他到家中一起过圣诞节,在这里,弗利蒙告诉了他过去几月的收获。

弗利蒙·波特先去拜访了那名老战友本吉·芬威克。芬威克在一战时也是管军需的,只不过管的是空军的军需。弗利蒙向他打听那名上校的事,芬威克开始时推辞自己那天是喝多了说的胡话,在收了老友一瓶葡萄酒的“贿赂”后才说了出来。

芬威克的那名熟人叫做阿拉斯托·穆迪,是名空军中校。穆迪中校一战时是一名飞行员,脾气暴躁得很,曾经和不少人都产生过冲突,芬威克是其中一个。他们两个就是这么认识的。这名穆迪中校当年在部队里有个老上级,乔治·斯万上校,这人脾气还不如他。两个人一见面就不对付,在部队里是出了名的。听说一战结束后,斯万上校和老婆离了婚,女儿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后来不知道是不是巧合,这对昔日的冤家成了邻居。

芬威克在说这件事的时候,有一半的时间都在抱怨穆迪中校的暴脾气。弗利蒙几杯酒下肚,突然想起来:

“我说怎么听着那么熟悉。我认识穆迪那个老家伙,我们在中学是校友……我比他大了那么几届吧,一起被关过禁闭,多少年没见了,真是……嘿,原来你说的人是他啊!”

霍格沃茨校友会恰好在圣诞节前有一次聚会,弗利蒙拐弯抹角地从老同学手中要来了穆迪家的电话号码。一通电话后,他又有了一个可以和昔日同学一起喝酒回忆过去的机会。弗利蒙将此解释为“记者的天性”,波特夫人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总之,我从老穆迪那要过来了一张照片,”弗利蒙颇为自豪地从口袋里拿出来一张旧照片,“看,这个人就是斯万上校的女儿。”

西里斯一改往日的活跃,十分小心地接过来这张照片,仿佛它是一件脆弱的珍宝。照片上有四个人,看上去像是穆迪与斯万一家的合照。也许这两个人的关系也没有那么糟糕。

西里斯一眼就看到了那名女子,认出了她。他紧紧盯着她。没错,很多年前,他在另一张照片中看到过这张年轻的、如花般的面庞。

小时候的西里斯总觉得自己对母亲还有一点印象。他总觉得自己在模糊间看到过一团影子,还听到过断断续续的摇篮曲。她是那么的温柔可亲,和暴躁的沃尔布加完全不同。长辈们试图隐藏的秘密终于在西里斯锲而不舍的追问下被撞破。奥赖恩给了西里斯一张照片,告诉他,她叫斯万。

这么多年来,她的笑容与姓氏如同他心中的一团火焰,默默支持着他抗争、前进。

“您知道她的教名吗?”西里斯哑着嗓子问。他仍然着迷地看着照片上年轻时候的母亲,似乎怎么也看不够。妈妈……他有多少年没叫过这个称呼了?而他们原本应该是最亲近的人。

“亚历珊德拉,亚历珊德拉·斯万。”

他终于知道她的名字了。

西里斯的鼻子有点酸。他眨眨眼睛,平复了一下心绪。

“我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您。”

弗利蒙·波特拍拍他的肩膀。

“用不着客气,我很乐意。”

半个月后,西里斯如愿见到了他的外祖父,已经退伍多年的空军军官——乔治·斯万。

“我叫西里斯·布莱克。”西里斯在与老人握手时说。

乔治·斯万比传闻中温和许多,只有蓝灰色的眼睛锐利如鹰隼。他头发全白,胡子修剪得很整齐,只是精神欠佳。

“你说什么?”下一秒,他用震耳欲聋的声音说,握住西里斯的手十分有力——西里斯竟然刚刚还担心他是不是生病了,“我耳朵不好!你得大点声!”

“我叫西里斯·布莱克(Sirius Black)!”

“Bake?”乔治·斯万大笑,“小子,你要来烤面包吗?”

西里斯自认为英语已经说得不错了,他拿不准是自己的问题多一点还是对方的问题多一点。

“西里斯!”西里斯用手指了指天花板,“天上的星星,西里斯!”他又指了指自己黑色的裤子。“布莱克!”

乔治·斯万点点头,松开了手。

“西里斯·布莱克,坐吧。穆迪那个老家伙和我说了……他说你是艾莉的儿子。怎么样?她嫁给那名‘贵族’后过得还不错?”他的语气微微嘲讽。

西里斯觉得嗓子发干,沉默了几秒。

“她去世了,在我们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一九三九年一月,天气终于好转,雷古勒斯的飞行训练得以开始。他们使用的是Fw 44双翼双座教练机,该机种的绰号为“金翅雀”。

教官会带着学员一同进行大约六十圈的环绕飞行,以此让学员熟悉飞机操作,之后是学员个人的独立飞行。如果在和教官共同飞行八十圈以后仍然不具备独自飞行能力,他们将被遣返回初级教导队重新学习。

和无声无息的滑翔机不同,活塞式飞机的发动机引擎吵得人头疼,驾驶舱里还会有一股呛人的气味。雷古勒斯踩着她的下机翼爬进驾驶舱,花了一些时间来适应这种味道。可真够人受的,待会还有发动机震耳欲聋的声音呢。

但如果他正飞在空中发动机吵闹的声音停了,那才真的令人担忧吧,雷古勒斯想,没准就是死神降临前最后的寂静了。

雷古勒斯不认为自己会在死亡面前胆怯。英勇、敏捷、忠于元首,像克虏伯的钢铁一样坚强——过去六年的教育都是这么告诉他的。

他按捺住心中的激动看向仪表台。德国空军的制式战斗机Bf 109的仪表台会比“金翅雀”的复杂一些,他是知道的……他就要成为一名真正的飞行员了!

地面人员帮忙转了一下机前拥有两个叶片的螺旋桨,教官推大节流阀。随着一声轰鸣,螺旋桨产生的巨大气流扑向驾驶舱,“金翅雀”苏醒了。

“什么?”乔治·斯万用堪比战斗机引擎的声音大声叫道。

“她在我们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西里斯对老人大声说,“他们告诉我她是病故的!我很抱歉。”

老人站起来,西里斯注意到他非常瘦。他踱了几步,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

“你还有一个兄弟?”乔治·斯万突然转过头来问。

“对。他叫雷古勒斯,现在在德国。”西里斯坦率地说,但突然间为自己身上一半的德国血统担心起来。

“他是干什么的?”

“他之前在政教院——国家政治教养院,”西里斯解释道,“现在……我听说他参军了。”

“什么?”乔治·斯万走近了点,好听清楚。

“他参军了!”西里斯对着他的耳朵吼道。

乔治·斯万嘟囔了一句,西里斯听到他说的好像是“这个小兔崽子”,忍俊不禁。冲着这句话,他开始喜欢这个老头了。

“你呢!你准备做什么!”老人严厉地瞅着他,“也要去参军?想去打仗,嗯?”

“不,我正在准备申请大学。我想去牛津读数学专业。”

“什么?”

“我!要去!牛津!学!数学!”

“知道了!你这么大声,我的耳朵都要被你震聋了!”老人责怪道,坐回了原座,西里斯哭笑不得,“你要去利物浦学数学。”他有点得意地重复道。

“是牛津!”西里斯无奈地叫道。他真庆幸对方没有把“数学”也给听岔,要不然他得把整句话都重复一遍。

“好好好,牛津,”乔治·斯万瞪了他一眼,随后轻叹了一声,“艾莉那个兔崽子当年就是在牛津出生的,想不到……”

老人的蓝灰色眼睛看着西里斯。他用目光细细打量着这个孩子,像是在通过他看向另一个人——一个他曾经深爱过的人。

“你和她真像,”乔治·斯万怀念地说,“尤其是眼神。眼神特别像。”

西里斯突然有了种不太好的感觉。

“她不会和我一样……比较活跃吧?”他临时换了个词。

说起来西里斯的“罪行”,那可真是罄竹难书,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他帮邻居家的小孩推雪橇时,趁人不备把雪橇提前推了下去,害得邻居家小孩滚下山坡滚成了雪球,还磕掉了门牙;他为了整蛊沃尔布加把一只还没死透的青蛙藏到了她的被子里,害得全家人半夜都被沃尔布加的尖叫吵醒;他骗雷古勒斯英国花园最北部有一个秘密宝藏,害得沃尔布加带着家里所有的仆人找了雷古勒斯一整天,最后发现雷古勒斯被卡在了一个树洞里。

“真是两个兔崽子!大兔崽子生的小兔崽子。”乔治·斯万骂道,西里斯心情很好地跟着笑起来。老人拿出一本相册,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掀开封面。

相册里的第一张照片就是亚历珊德拉。她站在一架滑翔机旁,稚气未脱的脸上洋溢着笑容。西里斯曾经短暂地拥有过一张一样的照片。

“兔崽子……一时没看住就能惹出来事,让她一个人在家准能把房子都弄散架。从小不听话,长大了一心想要往天上飞,可是……”老人念叨着,“如数家珍”。

“接下来你要独立飞行了,”教官对雷古勒斯说,“注意风向。今天的风有点大。”

教练机的驾驶权被移交给雷古勒斯,他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出乎意料的是,在这一刻到来时他的心非常的平静,远没有他刚爬进驾驶舱时激动。似乎在很久以前他就看到了这一刻,知道它必然会到来。年轻的施瓦岑堡只是在迎接他的命运。

“金翅雀”奔驰在跑道上,在速度足够后雷古勒斯拉起操纵杆,让她颤颤巍巍地离开地面。寒风呼啸而过。

“你为什么想当飞行员?”他耳边突然响起这个问题。

很多人都问过他这个问题。君特·迈尔、保罗·霍夫曼、威廉·普林茨、沃尔布加,当然,还有他的父亲奥赖恩。他为什么非要去当飞行员呢?雷古勒斯从没有说出过那个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答案。那是一段很久远的回忆,久远到雷古勒斯不愿轻易将它挖出来。

那一天,七岁的西里斯偷偷跑过来,像分享什么宝贝似的拿出一张照片给弟弟雷古勒斯。

“看!这才是我们的妈妈。她是一只天鹅!”他用极其兴奋的语气小声说道。

雷古勒斯看到了照片上的女孩。她站在一架滑翔机旁,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他从未见过她,可感到了一种莫名的亲近。他伸出手,想摸摸照片上她的脸。

“她不是一只天鹅,”雷古勒斯诚实地指出,“她是个女孩。她有自己的名字。”

“我说了!她是天鹅!天鹅!”西里斯不耐烦地争辩道,“爸爸就是这么告诉我的!”

那他一定是有什么地方弄错了,雷古勒斯想,或者……

下一秒,沃尔布加出现在了他们身后。

“你们手里拿的什么?”她的声音不太对劲。雷古勒斯立刻松开手转过头,害怕地后退了一小步。他永远也忘不了沃尔布加那时候的样子。她目光凶狠地瞪着西里斯手上的照片,像是在看一个仇人。

“给我!”她命令道。

“我才不要!”西里斯大声叫道,“你不是我们的妈妈!她肯定不会这么对我的!我们的妈妈是‘天鹅’!”他骄傲地说。

沃尔布加的注意力全都被西里斯和他手上的照片吸引过去了。

“谁告诉你的!把你手上的东西给我!”

“爸爸告诉我的!你不是我的妈妈!你不配!”

西里斯最后那句话将沃尔布加的最后一丝理智烧成了灰。她猛的冲上去,西里斯撒腿想跑,但速度终归还是不敌一个成年人。雷古勒斯呆呆地站在一旁,看到西里斯拼尽全力想护住那张照片,但还是被身强力壮的沃尔布加抢走。

沃尔布加夺过来那张照片,三两下将它撕成碎片。

“她不是你的母亲,我才是!”沃尔布加得意地宣布道,西里斯气急败坏地看着她。

“你永远、永远也不是我的母亲!我再也不会原谅你了!你这头母牛!”西里斯不屑地看了她一眼,又将愤怒的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雷古勒斯,“胆小鬼!”他扭头跑走了。

西里斯目光中的东西将雷古勒斯刺痛了。沃尔布加真是个愚蠢的后妈,也许西里斯是在拿那张照片试探她呢,雷古勒斯想,结果她这么容易就上当了。

沃尔布加也意识到自己又一次把事情给搞砸了。她踉跄着坐在地毯上,无助地哭了起来。她没能得到丈夫奥赖恩的尊重与喜爱,现在又失去了西里斯。

是雷古勒斯慢慢走过去,对哭泣的沃尔布加怯怯地说:

“你养大了我。不管是不是你生的我,你永远都是我的妈妈。”

沃尔布加抱住六岁的雷古勒斯,哇哇大哭起来。雷古勒斯被她抱着,看到了孤零零躺在地毯上的、被撕成碎片的照片,心中一片茫然。

沃尔布加是个愚蠢的女人,这一点奥赖恩知道,西里斯知道,连六岁的雷古勒斯都能看出来。雷古勒斯和他们的不同之处在于,他知道自己这位愚蠢的母亲在尽她所能地对他好,因此他也愿意对她好。

但雷古勒斯无法抹去自己的记忆,他记得亲生母亲在照片上的笑脸,还是忍不住去想:如果现在站在他身旁的是满脸笑容的她而不是只会哭的沃尔布加,那该有多好呀。

妈妈、天鹅、飞机,从此这三个词在雷古勒斯心中被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附带着某种神圣的含义。他想象过很多她的过去,但最后都被一一否决。也许,她在他的生命中注定是天鹅骑士般的存在吧。

“现在我离她近了一点。”这个想法在雷古勒斯脑中转瞬即逝,Fw 44“金翅雀”教练机引擎的轰鸣在他耳边欢快地响着。

风中的精灵托着飞机的双翼越过苍穹。他做到了,妈妈。

“她一直想当一名飞行员,但一直都没实现。也许是我对她太严厉了……她和我说要嫁给你父亲,我没同意,”乔治·斯万脸上露出点悔意,“她离家出走了。我一气之下回了英国,和她断了通信。”

直到此时,施瓦岑堡家族,以及沃尔布加口中的“我们那个圈子”的贵族,还是不愿意与平民通婚。他们将此称为“贵贱通婚”。这也是乔治·斯万不愿意女儿嫁给一名“伯爵”的原因,他觉得女儿会受委屈。

显然,奥赖恩和亚历珊德拉就属于他们所说的“贵贱通婚”,所以他们的婚姻没有得到家族的祝福。他们找了一家小教堂举办了宗教婚礼,把家中的长辈气得够呛,只能将亚历珊德拉的身份捂得死死的。骄傲的、贵族气很重的德国陆军军官团是不会赞许高级军官与平民之间的通婚的,这很有可能会影响到奥赖恩的仕途,但当时年轻气盛的奥赖恩不在乎。

不过话说回来,奥赖恩和沃尔布加倒是一桩门当户对的“好婚事”。施瓦岑堡家族的长支与幼支每隔几代就会通婚一次,以此来达到稳固家族的目的。但他们的日子过的鸡飞狗跳,离心离德;一九三零年,奥赖恩从慕尼黑第七军区调任柏林,之后常年不着家。他在柏林前后有过好几任情妇,西里斯见过几位,跟其中的一位相处的居然还不错。

“离家出走,真不愧是我妈。”西里斯小声嘟囔着,却没想到被乔治·斯万听了个正着。老人的耳朵时而好时而坏,谁也摸不清规律。

“小兔崽子。”乔治·斯万笑呵呵地用力拍了一下他。

本章主要参考资料:

Wikipedia(“Kindertransport”“Harwich”“慕尼黑”“Fw 44教练机”“1919年-1945年德国军用飞机列表”“英国皇家空军”“德意志母亲十字奖章”)

百度百科(“母亲十字勋章”)

《黑暗降临》

《帝国苍穹》

《第三帝国的兴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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