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7 细雨朦胧
一九三九年春,英国,伦敦。
詹姆和西里斯都收到了牛津的录取通知书,未来几年算是有了着落。西里斯和外祖父乔治·斯万保持着每周通信的频率,老人的信总能让西里斯获得一种安定的感觉。那感觉告诉他,他属于这里。
詹姆的父亲弗利蒙是个热心肠的人,天生喜欢给自己揽活。他自告奋勇组织了一次聚会,请来了本吉·芬威克、阿拉斯托·穆迪、乔治·斯万,还有霍格沃茨中学那位令人生畏的女教师米勒娃·麦格。这次小型聚会最后成了长篇大论的一战回忆会,听得西里斯只想打盹。
麦格女士对詹姆正在忙活的“儿童运输运动”很感兴趣。詹姆这几个月一直都在伦敦忙这件事,在组织里给人打下手:整理有收养意愿者的来信、写措辞诚恳的回信、抄写信封上的地址、买邮票、和政府部门联络、带着贴满孩子照片的相册登门拜访……
“您想收养一个孩子吗?”詹姆期待地问。
麦格女士令人失望地摇头。
“我想去柏林看看,也许我能在那里帮上忙。”她干脆地说。
“可是您……”
“我退休了!”麦格女士的声音中带着点欢快,真是令人难以置信,“所以,让我加入你们吧。”
麦格女士因为意外去世的丈夫以前在政府部门工作。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詹姆总觉得麦格女士加入他们后,移民局回信的速度都快了。
四月初的一天,詹姆带着他的宝贝相册前去拜访一家有收养意向的家庭,西里斯随行。那户人家姓唐克斯,女主人恰好是西里斯的表姐安多米达。
爱德华·唐克斯是一名犹太裔牙医,在很小的时候就来到英国了,通常被称为“泰德”。他和安多米达是在瑞士滑雪时认识的。
一九三二年,贵族出身的安多米达·冯·施瓦岑堡和一名犹太青年私奔了,成了当时圈子里的一大丑闻。施瓦岑堡家族对外宣称安多米达患急病去世了,两年前他们还宣布长子西里斯在外出爬山的时候失踪。现在,这两个人都在伦敦好好的。
一九三三年六月,泰德和安多米达的女儿尼法朵拉出生。她现在快六岁了,被泰德宠成了家里的小公主。不知道西里斯和她说了什么,朵拉在家里天天吵着要一个姐姐给她作伴。泰德本来也在考虑这件事,于是有了两人今日的登门拜访。
孩子们的照片被贴在黑底相簿上,每一页有八张照片,下面写着孩子的姓名和出生日期。因为朵拉吵着要一名姐姐,詹姆拿过来的相册上全都是女孩的照片。他的工作做的很细致,照片一页页按照年龄排好,很便于挑选。
安多米达不紧不慢地翻着相册,挑剔的目光从一张照片转向另一张。这可不是在挑一只阿猫阿狗,这个孩子以后可是要陪着她的朵拉一起长大呢。
泰德陪妻子一起看相册。西里斯知道,如果安多米达同意的话,他一定不会反对。
“我要这个姐姐!”五岁的朵拉突然指着一张照片气势十足地说道。安多米达和泰德夫妇连忙顺着女儿手指的方向看去。
照片上的女孩头发上别着一个蝴蝶结,显得有点傲气。安多米达注视着照片,犹豫了一下。
“我们再看看吧?”她和蔼地建议道。
詹姆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朵拉指的照片上不是别人,正是莉莉的妹妹、佩妮·伊万斯。
朵拉想了想,接受了这个建议。唐克斯夫妇慢慢翻完了剩下的相册,标注了几个中意的。
“小朵拉,你喜欢哪个姐姐呀?”泰德问自己的女儿。
朵拉眨眨眼睛,犹豫了一会。
“我还是喜欢那个蝴蝶结姐姐!”她昂着小脑袋,坚定不移地说。安多米达和泰德对看了一眼,泰德轻轻点头。
“行,那就这个吧。”安多米达答应了,詹姆用铅笔将照片下的名字划掉。
“实不相瞒,唐克斯夫人,我认识这个女孩。她是我的女友莉莉的妹妹,”詹姆坦诚相告,“您能选她,我真的很高兴。我想代表莉莉谢谢你们。”
朵拉一听来了兴致。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呀?”她好奇地看着詹姆,詹姆脾气很好地蹲下,和她平视着。
“我对她了解不多,但我知道莉莉,”提起女友,他的语气忍不住温柔起来,“莉莉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姑娘。”
小朵拉歪头瞪着他,让詹姆有点尴尬。
“那你会娶她吗?”
果然,童言无忌。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十九岁的詹姆脸红了。
“我会。”他说,脸已经要熟透了。西里斯在旁边憋笑憋得相当辛苦。
小朵拉开心地蹦了起来。
“太好了!我会有两个姐姐啦!”她奶声奶气地说,“还附带一个姐夫!你们都得听我的!”
大家都笑了,气氛轻松起来。后来,安多米达问了几句伊万斯家的情况,在知道孩子的父母都是本分老实的人后放心了不少。
“真遗憾,你这么早就把自己给订出去了,”西里斯从唐克斯家里出来后坏笑着对詹姆说,“哥们儿,你真的损失了很多乐趣。”
“滚!我就是要娶莉莉!”詹姆索性破罐子破摔,“我从十一岁开始就想娶她了!”他自豪地宣布。
“知道啦。但是你用不着嚷嚷的整条街的人都能听得到吧。”西里斯揶揄道。
也许,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吧?
一九三九年复活节,雷古勒斯因为在学校表现良好,获得了七天的假期。刨去在路上的时间,他能在家中待五个整天。
雷古勒斯在家的第一个白天,沃尔布加没完没了地向他抱怨着女仆萨拉的“懒惰”。什么没有给克利切及时添狗粮啦、花瓶上落了灰啦、忘记把她的衣服送去洗衣店啦。
原来,女仆萨拉除了要在施瓦岑堡家做工外,一周好几个白天和晚上还要参加“国家社会主义妇女联盟”的活动,去接受“世界局势”“德意志母亲”之类的培训,比如——
“作曲家罗伯特·舒曼(Robert Schumann)是五个孩子中最小的,帝国宰相俾斯麦是六个孩子中的第四个,音乐家莫扎特是七个孩子中最小的,诗人伊曼纽尔·盖贝尔(Emanuel Geibel)是八个孩子中的第七个,音乐家瓦格纳是第九个孩子中最小的,物理学家韦伯是十二个孩子中的第十一个。”(注:见《黑色军团报》1940.1.25)
一名合格的德意志母亲需要为帝国生育更多未来的战士。这似乎是一个“母以子贵”(Das Kind adelt die Mutter)的时代。
女仆萨拉刚好有三个孩子,再生一个孩子就有望获得德意志母亲十字奖章。沃尔布加对于她不上心的工作态度十分不满,刻意遗忘了萨拉是因为“祖国的伟大事业”才变成这样。她嚷嚷着自己对萨拉已经够可以的了,毕竟很多帮工一个月的薪水才只有二十二马克,大概相当于七美元。
雷古勒斯在家的第二个白天,沃尔布加又在他面前没完没了地唠叨起那名手帕交的女儿,让他都有点后悔回慕尼黑了。也许是沃尔布加在他耳朵旁边念叨了一天的缘故,雷古勒斯在这天晚上梦到了那名绿眼睛的女孩。
她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他的梦中了。她的眼神是那么温柔,绿色的眼睛如同一池春水。她向他伸出了一只手,似乎是一种邀请……
雷古勒斯醒了。梦停在这种时候,他心情烦躁得想骂人。
雷古勒斯在家的第三个白天,沃尔布加对他说:
“冯·沙茨贝格小姐今天下午要来做客,正好介绍你们认识。”
雷古勒斯用沉默表达自己的抗拒。沃尔布加在旁边如江水般滔滔不绝地说着这名女孩的诸多优点,雷古勒斯一条也没记住,满脑子都是她们先前提过的“雅利安贵族”和“六个孩子”。他想象出了这么一幅画面:
一个像沃尔布加一样脾气暴躁的贵族老婆和六个像西里斯那样调皮捣蛋的雅利安小崽子。
“你这头母牛!”
“你这个孽子!”
叮铃咣啷,稀里哗啦,劈里啪啦……还得乘上六。“嘭——”,他准得爆炸了不可。
不,这实在是太可怕了。上帝保佑,放过他吧。
雷古勒斯一点也不想结婚。如果有可能的话,他想在天上飞一辈子。
于是,他很有先见之明地逃了。他随便拿了一本书,预备在英国花园他最喜欢的那个山坡上待一下午。
他拿的这本书是莎士比亚的戏剧《暴风雨》。他随意翻开一页——
“喂,兄弟们!出力,出力,兄弟们!赶快,赶快!”
电闪雷鸣之中,一只船在暴风雨中前行,水手长正在号召众水手拉帆收缆。可惜,这只船终究逃不过遭难的宿命。
在下一场,荒岛上善良的米兰达对父亲说:
“亲爱的父亲,假如你曾经用你的法术使狂暴的海水兴起这场风浪,请你使它们平息了吧!天空似乎要倒下发臭的沥青来,但海水腾涌到天的脸上,把火焰浇熄了。唉!我瞧着那些受难的人们,我也和他们同样受难:这样一只壮丽的船,里面一定载着好些尊贵的人,一下子便撞得粉碎!啊,那呼号的声音一直打进我的心坎。可怜的人们,他们死了!”
雷古勒斯看了几页,有些犯困,干脆将书搭在脸上,就这么睡过去了。等他醒过来的时候,书滑到了一边,自动合上了。
毫无疑问,在家中等待着雷古勒斯是另一场暴风雨。沃尔布加对雷古勒斯的临阵脱逃十分不满,喋喋不休地数落着他,把他小时候卡在树洞里的糗事都拖了出来。
雷古勒斯讨厌翻旧账。
“你要是真那么喜欢‘沙茨堡’的话,干脆自己去和她结婚好了。”雷古勒斯忍不住反驳道。等等,那个女孩是姓这个吧?算了,爱叫什么叫什么吧。
“雷古勒斯·施瓦岑堡!”沃尔布加吼道。
看来,她是被气到一定程度了,连中间的“冯”都忘记说了,雷古勒斯在心里刻薄地想到。
“你给我下来!”
为了他后半辈子的幸福或者清净着想,雷古勒斯决定在这件事上绝对不能妥协。他站在楼梯上伸出脑袋,对着楼下的沃尔布加吼道:
“只要她是个雅利安人,我不在乎她头发什么颜色、能生几个孩子!我也不在乎她是不是个贵族!”
楼下的沃尔布加又开始大吵大闹了,好像这样就能让小儿子回心转意。雷古勒斯把自己关在卧室里,翻看着他的飞行日记。
还有两天半,他就能坐上回柏林的火车了。他开始想念飞机引擎震天响的轰鸣声了,真的。
雷古勒斯现在在He 51上受训。He 51是末代双翼战斗机,在设计上平平无奇。不过,只凭它曾经被在西班牙大展身手的秃鹰军团飞行员们驾驶过这一点,就足够让雷古勒斯兴奋了。
雷古勒斯在家的第四个白天,沃尔布加出门去参加她热衷的国家社会主义妇女联盟的活动,他松了一口气。上午外面一直下着小雨。雷古勒斯吃完午餐,坐在露台的躺椅上发呆。
如果君特·迈尔那个家伙在就好了,那个嬉皮笑脸的家伙总是有很多找乐子的鬼点子。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能不能通过数学考试。
“你还记得他吗,克利切?”雷古勒斯对坐在他腿旁的金毛犬说,用手摸着它毛茸茸的脑袋,“我是说那个头发颜色和你一样的迈尔。他还陪你玩过游戏呢。你还记得吗?”
克利切听懂了“游戏”这个词,兴奋地站起来围着雷古勒斯团团转。它跑到门口,眼巴巴地看着雷古勒斯,吠了一声。
“别乱叫,克利切。”雷古勒斯立即说。克利切坐在门口,用一双无辜的大眼睛使劲盯着雷古勒斯看。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一人一狗对视着。片刻之后,雷古勒斯拗不过一心想出家门的克利切,败下阵来。
“好啦好啦,我带你出去,行了吧?”
克利切摇着尾巴,一溜烟地跑走了。这可是它好不容易争取过来的机会呢!
雷古勒斯手上拽着克利切的绳子,骑着自行车穿梭在慕尼黑的街巷中。慕尼黑有四条王室大道:路德维希大街、马克西米利安大街、摄政王街和布林纳街,由当时的巴伐利亚国王路德维希一世下令修建。伊萨河畔的施瓦岑堡家与路德维希大街和摄政王街的距离差不多。
他们绕来绕去,最后到了路德维希大街北段的大学门口。大学门口的半圆形草地上有零零散散几名大学生在交谈,看起来十分悠闲。
“我们还是去英国花园吧,好吗?”雷古勒斯在风中喊道。
克利切轻吠了一声表示同意。他们顺着兽医街(Veterinärstraße)一路向东,路上碰到了一队往英国花园方向进发的希特勒少年团成员。克利切在带路时刻意绕开了他们,好像不太喜欢他们。
花园入口处是遮天蔽日的高大树木。克利切在树下的荫凉停住,蹲在地上吐着舌头喘气。
“玩的够本了吧?”雷古勒斯停下自行车,好笑地看着它。按照狗的年龄来看,克利切已经不小了,难得今天跑得这么卖力。
克利切的鼻子动了动,突然站起来。它往前走了几步,转头朝雷古勒斯轻吠。
“还要?”
克利切迈开腿又要往前跑,雷古勒斯匆忙跳上自行车,搞不懂克利切今天是怎么了。他跟着克利切跑过施瓦宾溪流上的桥,来到一大片开阔的草地,在草地的东侧就是雷古勒斯常去的那处山坡。
好家伙,克利切到了草地上简直要撒欢了,雷古勒斯完全是在被它牵着在草地上飞奔。克利切的四只爪子可以轻易地避开草地上的坑洼和石子,雷古勒斯的两个轮子可不行。
“咣啷”一声,雷古勒斯连车带人一起摔在了草地上,他手上的绳子松开了。凭借多年军事训练赋予的敏捷,雷古勒斯下意识地避开了要害部位,在草地上滚了一圈,爬起来了。
金毛犬克利切看到小主人没事,竟然还要继续往前跑。
“克利切!”雷古勒斯喊道,“你给我回来!”他连身上的草屑和泥土都来不及拍掉,靠着两条腿试图追上克利切。这下,克利切跑的更欢了。雷古勒斯想踩住绳子,却差点被绊倒。
金毛犬克利切大战准战斗机飞行员施瓦岑堡,克利切胜。
由此可见,英国花园的草地还是克利切的天下。
雷古勒斯要被这只行为异常的疯狗气疯了。他轻喘着气跟克利切跑上山坡,但克利切一个拐弯,不知道藏到哪个老鼠洞里去了。
他顺着小路慢慢往上走,感到膝盖有点痛,应该是刚刚从自行车摔下来时磕的。该死,雷古勒斯想把这只疯狗宰了剁碎喂伊萨河的鱼。
山坡上是一座白色的廊式庙宇,如同一座小巧的凉亭,中间竖着的石柱上雕刻着下令建造者的名号。雷古勒斯走到山坡顶时,先是处在凉亭的背阴。他往前走了几步。
雨后的阳光穿过石碑与廊柱间的空隙,打在了雷古勒斯的脸上,让他的灰色眼睛下意识眯起。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看到凉亭那边有一个人——一个女孩。
她穿着淡绿色的针织衫、白色的长裙,全身都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下;亚麻色的长发被春日的微风轻轻吹起,泛着迷人的光泽。听到有人来了,她微微偏头,看到来者是雷古勒斯,露出了一个微笑。
那个如天鹅一般的女孩,那双他曾经见过的、令他魂牵梦绕的绿色眼睛。现在,那双眼睛的主人正含笑注视着他。
时间静止,风停住了,雷古勒斯忘记了呼吸。她如同在神殿的神女,而他是躲在白色廊柱后不经意窥得圣颜的凡人少年。
她好美。
在这一刻,他想感谢世间所有的神明,让他得以再次与她相见。
“下午好。”女孩开口打破了沉默,嗓音如云雀般悦耳。
“下午好,”雷古勒斯咬了一下舌尖,来迫使自己清醒,“我……您有没有看到一只狗?我在找他。”上帝呐,他竟然第一个提到的是克利切。
金毛犬克利切从石柱后现身,摇着尾巴,依旧拿它那双无辜的大眼睛瞪着雷古勒斯。雷古勒斯看着它,很想向它讨个说法。
“他很漂亮。”女孩称赞道。克利切确实是一只漂亮的狗,女仆萨拉每天都要花很多时间给它梳毛。
“谢谢,”雷古勒斯表面沉稳,实则心里已经要炸锅了,“您刚刚一直在这里吗?”
“是呀,”她的声音可真好听,“这里风景很好,我在练素描。”她指了指手上的素描本。
雷古勒斯向前走了几步,绝望地发现了那个他几乎从出生起就知道的事实:站在这里可以把整片草地看得一清二楚。也就是说,他刚刚从自行车上摔了个狗啃泥的样子、毫无形象地追着克利切跑的样子、冲着它大喊大叫的样子,她站在这里全都看到了。
雷古勒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差点没背过气去。他明明有那么多套威风凛凛的制服、有那么多穿戴整齐的时间,却偏偏在最狼狈的时候被她看到了!
克利切蹲坐在他腿边,金色的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雷古勒斯瞪了它一眼,它显得有点委屈。
“您还好吗?”她担忧地看向他的额头。雷古勒斯伸手一摸,才发现头磕破了。啊,这点小伤,根本不算什么。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您弄一下,”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纱布,“我最近一直在练这个,已经差不多了,就是还没有在真人身上练过。”
“好呀。”他听到自己说,觉得脑子晕乎乎的。
雷古勒斯学过急救课,雷古勒斯不需要包扎。但他不介意,完全不介意。
他们一同坐在台阶上。她离他如此近,触碰到他额头的手指是如此柔软。她身上似有若无的薰衣草香飘进他的鼻翼,雷古勒斯有点想打喷嚏,但他忍住了。
女孩把手上的一卷纱布都用上了。如果君特·迈尔看到,一定会嘲笑雷古勒斯“冒充重伤员”的。
可冒充重伤员的雷古勒斯好高兴啊。和女孩在一起的时候,他走起路来步子都轻飘飘的;和她说话的时候,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变慢变柔;当她看向他的时候,他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他惊喜地发现,女孩竟然还记得自己。事情接下来的发展顺利得出乎意料。等到雷古勒斯从轻飘飘的状态回过神来后,他发现自己正推着自行车、牵着克利切和女孩在公园里散步。
“您怎么会在慕尼黑呀?”他装作随意地问道。女孩转过脸看他,似乎对他提出这个问题有点吃惊。
哦,是的。他们之前只在波茨坦见过一面。他这样问太突兀了。
“我在这的大学读历史专业,从去年十一月份就在这里了。您呢?”
“我家就在这里,”雷古勒斯带着点骄傲说,“我在学校提前完成了训练任务,教官给我放了一周假。”
“那可真不错。”她称赞道,让雷古勒斯十分高兴。
“您的假期只会更多吧?”雷古勒斯问道,也许他不该问这个问题。
“我们现在就在放假呢,”女孩笑道,“我们要到五月份才开学。再过三个月,又是暑假。”
雷古勒斯几乎无法想象一年有一半都是假期的日子。从十二岁开始,他每年的假期加起来连一个月都不到,也许只有半个月。
“那可真够受的。如果是我的话,准得疯了不可。”他实话实说。
女孩被这话逗笑了,让雷古勒斯有点摸不着头脑。女孩子真是让人猜不透,他又有点紧张了。
“哦,不会的。您会习惯的。”她说。
这句话令雷古勒斯想到了过去几天的不愉快。
“这可不一定。我母亲的嘴比广播还厉害,只要她醒着的时候就会一直叨叨不停。”雷古勒斯抱怨道。
不,他不应该这么说的,他们才第二次见面。对方会不会觉得他这么说很过分?
女孩看起来并不介意。“她都说了什么呀?为元首效忠吗?”
“不是——我是说,她也这么说过,并且相当乐意,”雷古勒斯可不想落人口实,“她最近想介绍一名老朋友的女儿给我——‘沙岑堡’(Schatzenburg)——对,就是这个名。我快要被烦死了。”他故意用一种很不情愿的语气说。
女孩愣了一下,继而笑道:“怎么,你不愿意吗?”她好奇地盯着雷古勒斯的脸,让他的脸有点发烫。
“当然不了!”他不满地叫道,“我连她人都没见过,她们就已经想到……咳,算了。总之,我对她真的一点兴趣也没有。”他信誓旦旦地说。
女孩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她在想什么呢?雷古勒斯毫无头绪。
“您还是应该和她见一面再下结论,”她竟然在给他出主意,“说不定她既漂亮又聪明,还很讨人喜欢呢?”
“怎么可能,”雷古勒斯想都没想就下了结论,“能让沃——我是说,我母亲的眼光和我的不太一样。再说,我可不想在这件事上受她摆布。”他嘟囔着。
他们从林间小路走出来。在不远处的一块草地上,一群“德国少女联盟”的女孩们正在练习体操。她们平时的制服是深蓝裙子、白色衬衫,配黑色领巾;在训练时则身着白色背心和深色短裤。
根据一九三六年底颁布的《希特勒青年团法》,德国所有符合条件的青少年均需加入希特勒青年团或德国少女联盟。德国少女联盟面向的是十四至十八岁的女孩;在二十一岁,她们将加入国家社会主义妇女联盟。
雷古勒斯的同伴饶有兴致地观看着她们练习。
“我们当时就没有这么多有意思的活动呢。”她像是遗憾地说。
说实话,雷古勒斯倒是有点庆幸她不是她们中的一员。那样的丑闻在男孩们中间总是传得很快,“德国少女联盟”(BDM,Bund Deutscher Mädel)因此在私下里有不少“另类解读”,比如“Bund Deutscher Matratzen”(德国床垫联盟)“Bubi drück mich”(小坏蛋压着我)“Bald deutsche Mutter”(马上就当德国母亲)“Bund deutscher Milchkühe”(德国奶牛联盟)。总之,不是什么好名声。
元首曾经说过:
“妇女所拥有的平等权利在于,她们在其自然所定的生活领域内收获了她们理应获得的高度尊重……德国妇女有自己的战场:带着她们为国家所生的每一个孩子,为民族的斗争事业奋斗。”
是呀是呀,这话听上去没错。但一想起沃尔布加和萨拉“六个孩子”的言论,雷古勒斯就觉得后背上的寒毛都要竖起来了。
一名女性的价值仅仅体现在她为帝国生了几个孩子上吗?沃尔布加本人并没有生育过孩子,可这并不能改变雷古勒斯对她的尊重呀。
“她们能做的肯定不止这些,”雷古勒斯想起了在家里忙前跑后、永远干劲十足的沃尔布加,“女人有时候比男人强。”他不由自主地加了这么一句。
女孩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您这句话倒是与一般人说的不同。自古以来,大家都习惯性地认为女性是男性的附属品。”
“可是时代不同了,元首改变了这一切。”他颇为自豪地说。
“就我们之前提到的事情,我恐怕没有看到太大的改变。”
这句话如果是由别人说的,比如西里斯,雷古勒斯一定会生气的。
“改变需要时间,我们得慢慢来,”他耐心地解释道,“等我们争取到民族的自由,一切都只会更好的。新时代在与我们一同前进呢。”
“您的意思是我们处在一个短暂的过渡阶段,这样的一切都是可以接受的?”
雷古勒斯有点被弄糊涂了。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差不多吧。”
“我记得元首说过——”
“元首说的当然是对的。”雷古勒斯赶紧说,生怕之前的话被误解。他朝四周看了看,还好,没发现有人。“但总有一些特例,是不是?”他压低声音说,“我的母亲就比父亲(Erzeuger)靠谱得多。”
短暂的安静。他们身后的那片草地传来少女的歌声,雷古勒斯侧耳一听,发现是希特勒青年团的进行曲《前进!前进!》。这首歌他唱过成千上万遍,歌词早就烂熟于心——
我们的旗帜正在前方飘扬,
我们的旗帜属于崭新篇章。
高举旗帜,紧紧相随;
旗帜永恒,虽死犹荣!
女孩没有深究,看样子接受了这个解释,雷古勒斯放下心来。他们已经走远了,女孩回头望了一眼。
“一群同龄人凑在一起,为同一个目标一起努力,”她说回了之前的话题,“这种感觉可真好。您应该比我更有体会吧?”
这句话说到了点上。雷古勒斯对此可太有体会了,他的精神重新振奋起来。
“是呀。大家都在为了帝国的未来奋斗呢!”
“嗯,为了大德意志帝国(Großdeutsches Reich)。”
他们相视而笑,雷古勒斯的心定下来,感到暖洋洋的。大家志同道合,为同一个目标一起努力,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变得前所未有的紧密,是啊,这种感觉可真好。
傍晚时分,雷古勒斯推着自行车送女孩回家,克利切坐在车座上。女孩住的地方离施瓦岑堡家不远,中间隔了一个狭长的英国花园。施瓦岑堡家所在的和平里街在花园东侧,女孩住的女王街(Königinstraße)在花园西侧。
“我可以知道您的名字吗?”雷古勒斯在两人分别时小心地问道。
“我叫菲利西娅,菲利西娅·沙茨贝格(Felicia Schatzberg),”女孩说,“我们可以不必使用敬称。”
这个姓听上去有点熟悉,但雷古勒斯没有多想。
“好的,菲利西娅,”雷古勒斯伸出了一只手,“我是雷古勒斯·冯·施瓦岑堡。今天很高兴认识了你。”
菲利西娅同他握了手。“我也很高兴。”
“我可以给你写信吗?”他期待地问。
“好呀,我很乐意。(Ja, sehr gerne.)”
祖母绿色眼睛笑意盈盈地看着雷古勒斯,让他再次有了那种窒息的感觉。
“我……我明天能来找你吗?”他一不留神,说出了心里话,平时面无表情的脸立刻红了。
哎呀呀,饿狼的尾巴要露出来啦。
太傻了,雷古勒斯在心中评判着。他想立刻逃走,可两条腿像是生了根一样一动不动。这可如何是好呀。
万幸的是,菲利西娅没有嘲笑他。她人可真好。
“如你所愿。(Wie du willst.)”她微笑道。
圣路易教堂的晚钟敲响,提醒着他们时间的流逝,湿润的石子路映着天边的夕阳。风经过庭院盛放的花树,带着一拢红粉花瓣,融进夕阳赐予的灿烂长毯,落在了他的心间。十八岁的雷古勒斯·冯·施瓦岑堡感受到了自己强烈的心跳。
他从未发现,故乡如此美丽。
本章主要参考资料:
《Facsimile Querschnitt – Das Schwarze Korps》
《希特勒时代的孩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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