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8 阴云密布
一九三九年四月二十日,德国元首阿道夫·希特勒的五十岁生日。在这一天,在刚刚竣工的东西轴线大街上举办了一场盛大的阅兵式,以示庆祝。柏林市民纷纷前来观礼,一时间柏林城内喜气洋洋,万人空巷。
马上就要高中毕业的西弗勒斯·斯内普就是这一天站在道路两侧不断欢呼的成千上万的民众中的一个。他在这一天早早起床,换上了最好的衣服和鞋子。在前去观礼的路上,一名小孩不小心踩到了他的皮鞋,看到他阴沉沉的脸、油腻腻的黑发和鹰钩鼻后露出害怕的表情。可西弗勒斯没有发难,而是露出了一个微笑。
“希特勒万岁!”他自以为很和蔼地对小孩说。
小孩被西弗勒斯脸上可怕的笑容吓跑了,让他有点不自在。可这丝毫不妨碍他今天的好心情。
空军司令赫尔曼·戈林麾下的空军编队率先飞过检阅台上空。这支曾受制于《凡尔赛条约》、刚刚建立四年的队伍如今已成为欧洲大陆上一支不可小觑的军事力量。西弗勒斯着迷地抬头仰望天空,幻想着自己也能驾驶着Bf 109或“斯图卡”飞过祖国首都的上空。
先进的武器、激昂的军乐、整齐的步伐……身为一名德国人、一名雅利安人,他有什么理由不为自己的祖国感到自豪呢?他是多么希望有朝一日能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啊!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母亲艾琳·斯内普以低价买下的伊万斯家糖果店很快就要被迫关门了,因为帝国不需要“一个社会整体所不能接受的不产生利润的企业”。
八天后,希特勒在国会演说中说道——
“我克服了德国的混乱,重新建立了秩序,并且大大增加了生产……发展了交通,使庞大的公路网得以兴建,运河得以开凿,巨大的新工厂得以出现,同时也致力于提高我国人民的文化与教育水平。”
“我曾做到了使七百万失业工人全体重新得到工作……我不但使德国人在政治上团结了起来,我也曾致力于一页一页地撕毁那长达四百四十八条的条约,其中包含着任何国家人民和任何一个人都无法忍受的最卑鄙的压迫。”
“我把一九一九年从我们手里抢走的地方夺回来给了德国。我把成百万被迫与我们分离而饱受辛酸的德国人领回了自己的祖国……没有流一滴血,没有给我国人民,当然也没有给别国人民带来战争的苦难。”
“……我相信,正是这样,我才能对我们全都关心的事情尽最大的贡献,那就是:全人类的正义、幸福、进步和和平。”(见:《第三帝国的兴亡》))
一个月后,希特勒对军方首脑讲了实话:一场战争在所难免。奥赖恩·冯·施瓦岑堡上校很快从他的上级、陆军总参谋长哈尔德将军处知道了这件事,参谋部制定的计划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变成现实。未来将会吞噬无数人生命的精密战争机器已经开始加速转动。
时代的洪流正在裹挟着无数人向前,身处其中的人也许并不能及时察觉。十八岁的雷古勒斯·冯·施瓦岑堡在两个月前被晋升为军士(Unteroffizier)。他在空战学校的训练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空闲时会和同学去柏林城内的餐厅吃上一顿改善伙食,每天最期待的事情是有没有收到菲利西娅的回信。
“施瓦岑贝格(Schwartzenberg),你的信!”五月底,同期的一名学员拿着一摞信走进寝室,开始分发,“卢卡斯,这是你的!”
“谢谢,”雷古勒斯从他的手中拿过来那封信,“但我的名字是施瓦岑堡。”他冷着脸说。
“哦,抱歉,施瓦岑堡。”
“没关系。”
“对了,这里还有一封你的信。信封不错,施瓦岑堡。”对方揶揄着说道。
雷古勒斯接过第二封信,从信封上那个大大的、浮夸的纹章认出这是沃尔布加的来信。她总是喜欢用印着家族纹章的信封,雷古勒斯和她说过很多遍让她换个信封,可她就是不听。雷古勒斯现在不想拆她的信,更不想看到她在信里没完没了地唠叨“沙岑堡”。不,等等……
神经大条的雷古勒斯终于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他记不太清沃尔布加当时说的名字是以“堡”还是“贝格”结尾的了,人们经常弄混是不是?而菲利西娅的姓氏,沙茨贝格……
雷古勒斯匆忙撕开继母的来信。在看到那个名字后,他的大脑有了一瞬间的空白——
“冯·沙茨贝格小姐在圣体节后的周末要去柏林看望她的教母。我很久没见那个老女人了,自从她的丈夫施陶芬贝格伯爵前几年去世后,她就一直在劳特林格(Lautlingen)孀居,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跑到柏林去了……”
雷古勒斯突然想起来他在英国花园里说过的话——
“她最近想介绍一名老朋友的女儿给我——‘沙岑堡’——对,就是这个名。我快要被烦死了。”他极其不耐烦地说。
“我对她真的一点兴趣也没有。”他信誓旦旦地说。
“我母亲的眼光和我的不太一样。再说,我可不想在这件事上受她摆布。”他不以为然地说。
所以,他到底还说过什么傻话?
雷古勒斯想开着他的He 51躲到云层里,最好一辈子也别出来。
第二封信是菲利西娅的。雷古勒斯坐在床铺上,动作缓慢地拆开它,心情沉重得像是一名等待宣判的犯人。
“……我去旁听了一节法律系的课。教授在向学生介绍恩斯特·鲁道夫·胡贝尔写的《大德意志帝国宪法》,并愉快地宣布这本书中的内容会纳入期末考试范围。‘元首的决定高于最高的法律。’增加考试范围可不是什么愉快的事,看来法律系不收女生的规则让我逃过一劫。”
“沃尔布加夫人一直在说服我加入‘国家社会主义妇女联盟’,很遗憾我不得不再次推辞。我从这个学期开始辅修生物,时间都花在了听教授反复强调‘生存空间(Lebensraum)’‘为了生存而战’上,我倒是宁愿他讲讲药用植物。不过,沃尔布加夫人对此很有见解,给我补充了很多知识,也因此很大度地原谅了我的无礼。”
“我告诉她我们已经认识了,她十分高兴。你用不着觉得难为情,她之前也一直在向我介绍你。她就是这样的人。”
“我会在圣体节后的周末去一趟柏林。我的妹妹丽布拉在柏林上学,一位远房表姐C.也在那里,她可真是个有趣的人。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见一面。时间你来定,好吗?”
雷古勒斯松了一大口气。菲利西娅的来信及时解救了他,她似乎没意识到他可怕的疏忽……她要来柏林了,这真是太好了。他不必在云层里躲一辈子了。
在两人约定见面的那天,雷古勒斯穿了一套崭新的蓝灰色华达呢制式常服,右胸口袋上配有德国空军的展翅鹰标识。当他戴着大檐帽从寝室里走出来的时候,迎面撞上了同学斐迪南·卢卡斯(Ferdinand Lukas)。他比雷古勒斯晚几个月过来,是个聪明正直的家伙。
“祝你好运。(Viel Glück.)”他很严肃地对雷古勒斯点点头。
“谢谢。”
因为频繁的来信,现在住这条走廊上的人都知道雷古勒斯有一个“女朋友”了。雷古勒斯是寝室中年龄最小的,他们平时没少拿这位姑娘和雷古勒斯开玩笑。但卢卡斯不会。
“你的帽子脏了。”卢卡斯突然叫住他,雷古勒斯赶紧把帽子摘下来检查。唔,没脏啊。
“哪里?”他不解地抬头,发现对方在笑,明白过来了,“你——”
“Viel Spaß,施瓦岑堡。”卢卡斯笑着拍拍雷古勒斯的肩膀,回寝室了。
好了,现在连寝室里最正经的家伙也学会拿他开玩笑了。
雷古勒斯和菲利西娅约在了夏洛滕堡宫附近的一家咖啡馆。雷古勒斯在走进咖啡馆之前,特意对着旁边服装店的橱窗看了看自己的仪容仪表。嗯,帽子没有问题,徽章没有歪,扣子扣好了,马裤也塞进了靴子里。
雷古勒斯走进咖啡馆,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窗边的菲利西娅。
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连衣裙,桌上放着一顶插着鲜花的草帽,依然美得惊人,整个人都闪着光。
雷古勒斯自认为英姿飒爽地走到了菲利西娅面前。是呀,他长得不错,曾得到过不少女孩的青睐。他不屑于她们“廉价的”喜爱,但他期待能从菲利西娅脸上看到相似的表情——一个惊艳的眼神,或者一句由衷的赞美。
她看向他的时候,祖母绿色的眼睛依然是带着笑的,但雷古勒斯敏锐地察觉到这目光中少了点什么。
“希特勒万岁。”他行了个举手礼,菲利西娅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下午好,雷古勒斯。”她对他轻松地打了个招呼,可没有雷古勒斯预想中的惊喜。
“下午好。”不知为何,他觉得有点失望。侍者看到人来齐了,递过来两张菜单。
“谢谢。”菲利西娅转过头,对侍者微笑着说。
她似乎对所有人都这么好,雷古勒斯想到。她不会因为他的狼狈嘲笑他,但也不会因为他风头正盛而赞誉他。
菲利西娅像是看透了他的想法似的,在下一秒说:
“你今天一如既往的好看。”
这句话稍稍挽回了雷古勒斯心中的低落,可无法全部抹去他突然间涌出来的怪异的感觉。雷古勒斯没有往下继续想,因为对方的赞美而本能的感到高兴。
“你也是。”他真心称赞道。
“谢谢。”菲利西娅说,低头去看菜单。雷古勒斯犹豫了一下,决定主动提起。
“请原谅我当时的无礼,”他充满歉意地说,菲利西娅抬起头,“我不该那么说。你是对的,我确实应该见过面之后再下结论。”他强迫自己看着她的眼睛。
菲利西娅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呢?她会怎么说呢?雷古勒斯放在腿上的手紧张得握成了拳,他第一次做副翼翻滚时大概都没这么紧张。这一切的裁判权全在于坐在他对面的那位姑娘。
“现在,你可以得出新的结论了,是不是?”菲利西娅问道。
“当然!”雷古勒斯急忙表态,很快为自己的急躁感到懊恼,“你当然既聪明……又漂亮,还很……”
他卡住了。不,他这辈子从没用这样的字眼这么夸过谁。真的太难为情了。
“谢谢你的称赞,”菲利西娅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给他解了围,“我很受用。”看样子,她没再打算深究下去。
所以,这事就这么过去了?雷古勒斯本来以为她会责怪他呢。他敢肯定,如果这件事发生在沃尔布加身上,她一定会把那个人骂得狗血喷头。
“这真是太好了,”雷古勒斯握成拳的手松开,仍然感觉有点不真实,“对了,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是——?”
“只是比你稍稍早了一点,”她答得滴水不漏,“这家的甜点不错,要尝尝吗?”
菲利西娅的祖母绿色眼睛含笑看着雷古勒斯,他心里再次产生了那种怪异的感觉。
她似乎永远都是笑着的,似乎在任何时候都能波澜不惊。她让他感到困惑。
“我是在真心实意地喜欢她呀,”雷古勒斯在心里失落地想,“可如果她不喜欢我的话,为什么还要对我笑呢?”
女孩子真是让人捉摸不透,相比之下,整天在机场发飙的教官都显得可亲了几分。至少,他所有的不满都是写在脸上的。
六月底,雷古勒斯在政教院的朋友——淡金色头发的君特·迈尔和胆小瘦弱的保罗·霍夫曼毕业了。他们在毕业后得到了几天假期,纷纷写信给雷古勒斯,要求一聚。
雷古勒斯买了一箱慕尼黑啤酒来招待朋友,将聚会的地点定在了他的单身公寓,提前请好了假。实际上,他还有事想找他们出主意。
在干掉了两瓶啤酒后,雷古勒斯借着酒劲问:
“我有事想问你们。其实,是我的一个朋友——他遇到了点麻烦。”
“惹上了盖世太保?”君特·迈尔也有点喝糊涂了,忘了马上要去当盖世太保的保罗还在场,“说来听听。”
“他喜欢上了一个姑娘,天天给姑娘写信,约她出来见面,”雷古勒斯掰着手指头说,“可是那个姑娘对他没什么变化。”
“不愿意搭理他?”
“啊,不是的。她一直对他很友好。”
“那你——我是说他,那他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她对所有人都这么好。”
“哦,这样啊,”君特·迈尔将最后几滴啤酒灌到嘴里,把啤酒瓶扔到一边,“那说不定她人就是很好呢。”
“说不定她想骗你——骗你这个朋友的钱,”醉醺醺的保罗也加入了讨论,“这样的女人多的是。”
“她不是这样的人,”雷古勒斯立即反驳道,“而且,她也不缺钱。”
“他们约出来见面都干什么了?”君特·迈尔冷不丁地问。他开了一瓶新的啤酒,泡沫喷到了他的衣服前襟上,但他没注意到。
“一起在公园里散步、一起坐在咖啡馆里聊天,”雷古勒斯干巴巴地说,“没了。”
君特·迈尔对着他的头就是一下子。
“你傻呀,女孩不是这么追的!”
雷古勒斯被他打得有点懵,直愣愣地抬头看他。
“你和我们也能一起在公园里散步、一起去咖啡馆,对不对?”保罗说。雷古勒斯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
“难道要和她做一些我和你们不能做的事情吗?”
君特·迈尔被自己嘴里的酒呛住了。他顺过来气后哈哈大笑,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指望着你们两个……等到波兰被打下来,你们肯定也还是光棍!”
“是啊,说不定到时候你的孩子都会走路了,”雷古勒斯讽刺道,“不出主意就滚,别赖在这。”
“女孩子,软软的,”保罗用诗朗诵的夸张语气大声说,“说起话来很温柔……笑起来很好看。我看,要打一辈子光棍的人明明是你吧?”他“嘎嘎”地笑起来。
雷古勒斯不耐烦了,摇摇晃晃地走到墙角坐下,把剩下的啤酒都抱在自己怀里。
“不给我出主意——不给酒喝!”他凶巴巴地说。
“她有什么喜好吗?”君特·迈尔问,“比如说,我姐喜欢看电影。”
“看电影……”雷古勒斯茫然地重复。她好像从没提到过。
“我妈妈喜欢皮毛衣服。”保罗说。
“我妈……”雷古勒斯皱了下眉头,“我妈喜欢吵架。”
君特·迈尔装模做样地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盘腿坐在了他身边。
“那你一定很擅长这个了。可惜,你不能和她吵架,要不然你们就玩完了。”
“有道理,”雷古勒斯递给他一瓶啤酒,“那我应该怎么做?”
“打扮的漂漂亮亮的,说一大堆赞美她的话,然后向她求婚。”保罗说。
“我……可是我不会说一大堆赞美的话啊!”雷古勒斯烦躁地往嘴里灌酒。
“多看书,书里都是这么写的——”保罗突然站起来,张开了双臂,脸上带着如饥似渴的表情。
“可赞美的米兰达!真是一切仰慕的最高峰,价值抵得过世界上一切最珍贵的财宝!”
“我的眼睛曾经关注地盼睐过许多女郎,许多次她们那柔婉的声调使我的过于敏感的听觉对之倾倒:为了各种不同的美点,我曾经喜欢过各个不同的女子;但是从不曾全心全意地爱上一个,总有一些缺点损害了她那崇高的优美。”
“但是你啊,这样完美而无双,是把每一个人的最好的美点集合起来而造成的!”
保罗的表演结束。君特·迈尔不解地看着他,打了个嗝。
“他在干什么?”他问。
“疯了。”雷古勒斯答。
“我看也是,”君特·迈尔嘟囔着,将手中的啤酒举了起来,“为了德意志帝国!”
“为了德意志帝国!”
“为了元首!”
“祝施瓦岑堡早日追到他心爱的姑娘!”
“祝保罗·霍夫曼一切顺利!”
“祝君特·迈尔光棍一辈子!”
三人喝完了一箱子酒,简直要玩疯了。君特·迈尔在厨房里找到了新玩具。他把锅翻过来当成鼓,用勺子“梆梆梆”敲得震天响;剩下的两个人像两个傻子一样一边拍着巴掌打节拍,一边用跑调到莫斯科的调子唱希特勒青年团进行曲——
前进!前进!吹响那嘹亮号角。
前进!前进!青年人不畏艰险。
德国,为汝之荣光,
吾等甘愿走向灭亡。
前进!前进!吹响那嘹亮号角。
前进!前进!青年人不畏艰险。
这目标如此之遥,
青年人不辞辛劳。
我们的旗帜正在前方飘扬,
我们一步步走向未来远方。
我们为了希特勒一往无前,
披星戴月,奋勇向前。
青年人旗帜飘扬,
为了自由与面包。
我们的旗帜正在前方飘扬,
我们的旗帜属于崭新篇章。
高举旗帜,紧紧相随;
旗帜永恒,虽死犹荣!
三个人的歌词倒是记得一点不差。
他们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毯上。酒量最差的保罗已经完全不省人事了,雷古勒斯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从两个变成三个再变成一个,迷迷糊糊地意识到自己喝的有点多。他不应该喝这么多酒的……
在这种情况下,难以想象,君特·迈尔居然还能从地上爬起来。他伸手拉了一把雷古勒斯,让他坐到了沙发上。
雷古勒斯眯起眼扫视了一圈这一地狼藉,知道明天临走前一定要请个清洁工来了。
“你怎么样?”雷古勒斯这才想起来问。
君特·迈尔明白他在指什么,踢开地上的啤酒瓶子,坐到了沙发另一头。
“老样子。还是算不明白飞机投弹,所以要投入陆军的怀抱了。”
雷古勒斯笑了,伸脚把滚过来的啤酒瓶踢回去。
“你会一切顺利的。”
“谢谢。”
“我是说真的。我的感觉一向很准。”
“那你感觉你能追到大天鹅吗?”
雷古勒斯像被冒犯了一样眯起眼睛看向君特·迈尔。他记得他没和君特·迈尔提过菲利西娅的事情——他是怎么知道的?
“直觉,”君特·迈尔带着欠揍的笑容回答道,“真想知道?简单。你这个连明信片都不稀罕看的家伙,还有谁有本事把你迷得神魂颠倒的?喂,她叫什么名字?”他一脸痞气。
“滚。”
“那我就只好继续叫她‘大天鹅’了。”
雷古勒斯真希望他不要再提这个绰号了。
“她的名字,菲利西娅。”雷古勒斯用庄重的语气小心翼翼地念出来她的名字,像是在拿出一件捧在心尖上的宝贝。
君特·迈尔同情地看了他一眼。
“施瓦岑堡沦陷了,你完了。”
雷古勒斯眯起眼睛看向窗外街道上的夜灯。这夜晚是如此静谧、安详,只是她远在千里之外。
“你说得对,我完了。”他喃喃道,感到有什么东西在他心中势不可挡地破土而出。
雷古勒斯爱上菲利西娅·沙茨贝格了,就像莎士比亚笔下的王子斐迪南爱上了公爵之女米兰达——
“当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我的心就已经飞到你的身边,甘心为你执役,使我成为你的奴隶。”
“追女孩和打鸭子一样,”第二天临走前,君特·迈尔试图用他的通俗比喻对雷古勒斯解释清楚,“你千万别指望鸭子能主动撞在你的枪口上。”
“多说点好话,女孩都爱听这个。”保罗·霍夫曼补充道。
“上帝保佑,你千万别再露出那副像智障一样的表情了,简直傻透了。”君特·迈尔抱怨道。
“行了,你快滚吧。”
雷古勒斯把君特·迈尔连带着保罗一同轰出了家门。
至少,他弄明白了一件事情:如果不追菲利西娅,他会遗憾一辈子的。管他结果怎么样呢,不试试怎么知道?
雷古勒斯这一阶段的飞行训练已经接近尾声。他的教官告诉他,在拿到B级飞行员证书后,他会向施莱斯海姆飞行学校(Jagdfliegerschule Schleissheim)推荐雷古勒斯;在那里,雷古勒斯将会接受大约一年的培训,直到他成为一名合格的战斗机飞行员。
施莱斯海姆是慕尼黑北边的一个小镇。这意味着,他可以在休假日进城去找菲利西娅了。
有情人为成眷属,必先凑到一起。这个道理在雷古勒斯和菲利西娅身上是这样,在詹姆和莉莉身上也是一样。
一九三九年八月中旬,时隔三年,詹姆又悄悄回到柏林。局势越来越紧张了,德国报纸标题诸如“答复波兰,反对欧洲和平与正义的杀人狂信使!”“华沙威胁轰炸但泽——波兰人的极端蠢行与不可思议的兴奋!”在街头随处可见。德国民众普遍认为,波兰将要武力入侵德国,而他们有权进行“反攻”。
这和詹姆在英国看到的消息完全不对称,英国人以为的是:和平即将被德国打破。詹姆心急如焚,看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只想把莉莉赶紧接到英国来。莉莉参加的“儿童运输运动”还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他们预计组织一场大型撤离,时间在八月底或九月初。
西里斯和詹姆一同回到了柏林,他是来找雷古勒斯的。他认为,有些事雷古勒斯必须要知道。
八月二十日,雷古勒斯通过了在柏林-加托空战学校的最后一场考试,被晋升为军士长(Fähnrich),很快就能去施莱斯海姆飞行学校继续深造了。二十二日,他将自己的铺盖卷扛回柏林的单身公寓,预备搭乘二十五日一早返回慕尼黑的火车。
下午六点,雷古勒斯在门口掏出钥匙时,听到家里有动静。他轻轻将包裹放下,将钥匙慢慢插进去,无声地打开了大门,蹑手蹑脚地走进去,同时拔出了挂在身侧的空军短剑。
他走到客厅,看到一个人正坐在沙发上背对着他,露出了一个脑袋。雷古勒斯悄声走上前去,将剑抵在了对方的脖子上。
“说,你是怎么进来的。”他冷冷地说。
对方似乎被吓住了。他举起双手,用雷古勒斯熟悉的声音说:
“雷吉,是我。你给过我公寓的钥匙,告诉我可以过来找你。”
雷古勒斯难以置信地看到西里斯转过头来,没事人一样地朝他放在他脖子上的剑偏了偏脑袋,意思是“你还不快放下来”。
两年多未见,他变化不小。他把头发剪短了,人看上去开朗一些了,脸上不再总是挂着讥讽的笑。
雷古勒斯并不想见到他。
“你紧张过度了,我不是盖世太保。”西里斯轻松地说。
哦,又来了。雷古勒斯不喜欢盖世太保,但他同样不喜欢西里斯将他们看作是一类人,然后拿它们来讽刺他。
“我的剑是开过刃的,”雷古勒斯的语气冷冰冰的,“你差一点就真的死了,你知不知道?”
西里斯耸耸肩膀,不顾脖子上的剑,站了起来。
“我知道你,你不会真杀了我。”
他这种无所谓的态度令雷古勒斯感到恼火,他的剑还放在他的脖子上呢。他凭什么这么有恃无恐、认为他不会对他动手?
“你知不知道,”雷古勒斯压低了声音,“你现在已经是个‘失踪人口’了!”
两年前,施瓦岑堡家族已经对外宣布长子失踪。
“我现在拿的是英国护照。”西里斯说。
雷古勒斯瞪着他,下意识地骂了句脏话,把剑放下来收回剑鞘。他急匆匆地去门口把包裹拿进来,确定刚刚走廊上没有人,把门关上,气势汹汹地回来。
“你这个叛徒!”他愤怒地低吼道。
“你凭什么这么说?”西里斯的语气冷下来。
“你是个德国人!”
“我是个‘失踪人口’。”
“你在德国出生!”
“我的母亲是个英国人。”
雷古勒斯怒瞪着他,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他一瞬间有了想把西里斯暴打一顿的冲动,可他不想和他打架,实际上也不想和他吵架。
“——那你也不能这么做!”他忍无可忍地说,“你这是叛国!”
“那我要怎么做?一头撞死为‘元首’效忠吗?这不是忠诚,这是愚蠢!”
“——你怎么敢!”
“我为什么不敢?雷古勒斯,你和我一样,你用不着为希特勒和他的野心卖命。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去送死!”西里斯大声说。
雷古勒斯难以理解地看着自己的哥哥。他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能听懂,可连起来竟是这般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希特勒青年团的进行曲中唱到:德国,为汝之荣光,吾等甘愿走向灭亡。在这里,每一个帝国少年的梦想都应该是为国牺牲!
“送死?如果没有人拥有献出生命的觉悟,我们怎么能赢得战争?”
“战争?除了纳粹,没有人想要战争!难道你还看不到吗?奥地利、捷克斯洛伐克——波兰就是下一个!”
“那是因为波兰佬想要打我们!”雷古勒斯激动的声音盖过了西里斯的,“我们受到了威胁,必须要反攻!你去看看报纸就知道了!”
西里斯发出一声嗤笑,这声音雷古勒斯再熟悉不过了。他对此厌烦至极。
“谎言,全都是谎言。”西里斯厌恶地说。
气氛降到了冰点,谈话没法进行下去了。两人都意识到:他们原本没想要和对方吵架的,这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因此,他们很有默契地到此为止。
“你要喝点什么吗?”雷古勒斯盯着窗棂问道。
“不用了。”西里斯拒绝道,正合他意。
“你现在住在哪?”
“阿尔法德舅舅把他的房子给了我。”
他们的舅舅、前帝国外交官阿尔法德·冯·施瓦岑堡搬家去瑞士了。沃尔布加对此很生气,声称和弟弟断绝关系。这件事雷古勒斯是知道的。
“既然你看不惯这里,为什么要回来?”雷古勒斯强压下心中的烦躁。他当然不是在指望西里斯回心转意。他在柏林现身可能会引出一系列的麻烦,到时候还得雷古勒斯去收拾残局。提早打算总是好的。
“我在英国找到了我们的外祖父,从他那里知道了很多关于她的事情。我以为你愿意知道,”西里斯的声音难得的柔和几分,“她的名字是亚历珊德拉·斯万,出生在——”
“够了!”雷古勒斯大叫道,为自己的失态懊恼,深吸了一口气,“你错了,我不想知道,一个字也不想知道。”他转向西里斯。
“她是我们的母亲。”西里斯不解地看着他。
“我的母亲是沃尔布加·施瓦岑堡伯爵夫人,是一个德国人。”雷古勒斯执拗地强调。
“那个老妖婆?”西里斯冷笑,“她又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她怎么配!我们的母亲比她要好得多!”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又想通过贬低挖苦我来显示自己很高明吗?”
西里斯皱起眉头,把手插到了口袋里。
“我只是想告诉你妈妈的事。你什么时候学的和沃尔布加一样——”
“因为是她养大了我!”雷古勒斯突然高声说,“我宁愿她是我的母亲!我宁愿一丁点关系也不要和英国人扯上!”
“是她把你带到了这个世上!”
西里斯的这句话让雷古勒斯的表情扭曲起来。多年隐忍的感情剧烈起伏,那张始终平静的面具终于要维持不住了。
“对,没错。你说你知道了很多她的事,可你知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他们都说她是病故的。”西里斯皱着眉头说。
“她是难产死的。听到了吗,西里斯,她是为了生我才死的!我的出生是以她的死亡为代价的!这等于是她把自己的生命给了我!难道你没有注意到吗,父亲从来都不会给我过生日!那是因为是我——是我害死了他最爱的女人!他讨厌我,他恨我,他恨不得那天死的那个人是我!就在我出生的那一天!”
“但是他喜欢你,”雷古勒斯说出了那个他一直以来都不愿承认的事实,“无论我多努力,他永远都不会注意到。他恨我。”他痛苦地说。
西里斯震惊地看着雷古勒斯,这些话他从来都没有和他说过。他从没有想到雷古勒斯心里会有这么多想法。如果他能早一点告诉他——
“你从来都没有注意到,是不是?你从来都不会注意到在我身上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追求你想要的,从来都不在乎别人!”
“我没有——”
“我被你从小嘲笑到大!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和你说我想去当飞行员的时候,你是怎么和我说的吗?你笑话我有恐高症,永远也不可能飞上天!我难过得要命,可你压根不在乎!”
西里斯记得他小时候恐高,但完全想不起来这件事了。
“可是你知道我是怎么克服的吗?”雷古勒斯的语气变得兴奋起来,他的脸上带着残忍的笑容,那份残忍是对他自己的,“我刚满十二岁去参加政教院的入学测试,最后一项测试是从五楼上跳下去!你嘲笑过我做不到,是不是?可我偏要做给你看。”
雷古勒斯的表情变得狂热——一种就算要献出生命也毫不犹豫的狂热。
“就是死了又能怎么样呢?整天被你冷嘲热讽让我觉得还不如死了呢!他们没告诉我有没有防护措施,只是命令我跳下去!可是我相信他们不会让我白白送死——事实证明,我赌对了!”他高兴地说。
“我跳下来,摔在了撑起来的帆布上,成为了他们中的一份子!从此以后我就知道,如果人想做一件事情的话,那他一定可以做到。如果我想成为一名飞行员,那我一定可以做到。如果元首需要我们去为他赢得一场战争,我们也同样可以做到!”
雷古勒斯气喘吁吁地看着西里斯,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在西里斯面前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西里斯想起来了。那一天雷古勒斯从波茨坦回到柏林的家中,脸色发白,走路的时候腿都在打哆嗦,像是被吓坏了。他当时说了什么来着?胆小鬼?
“但这是错的,雷吉,”西里斯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我很抱歉。但这确实是错的。”
“我不会听信一个叛国者的话。”雷古勒斯斩钉截铁地说。
那个称呼令西里斯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的祖国是不列颠,”西里斯说,“不是德意志,更不是普鲁士。”他微微讽刺道,可雷古勒斯没有理会。
“很好。看来,你选了你的路,而我选了我的。”雷古勒斯转过头,不愿与他多谈。
“你听好了,雷古勒斯,”西里斯举起手,试图做最后一次尝试,“对于过去的那些事,我很抱歉。可这不是你做出错误选择的理由!”
一丝错愕划过雷古勒斯的心间。西里斯居然认错了,可这无济于事。
“没人可以斩断他的过去,”雷古勒斯盯着窗外,语气平静,“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但我知道我不行。我就是个德国人。”
“我是在以兄弟的身份劝你,不是以一个英国人或德国人。”
“兄弟?”雷古勒斯戏谑地重复着这个词,垂下目光,笑了一下,“我们有多久没说过这个词了,西里斯?我还以为你忘了呢。”
兄弟二人对峙着。他们都意识到,错过的那些再也回不来了。深藏心底的伤痕被挖出来,迟到的歉意不再被需要,他们选择了各自的路,一切都晚了。
“你会后悔的,雷吉,”西里斯轻声说,似乎预见了一个他无力拯救的人的命运,这令他难过——特别是这个人是他向来认为软弱的弟弟,“你会发现这都不是你想要的。请你——”
雷古勒斯抬头,灰色眼睛冰冷如锋芒的目光令西里斯的心颤了一下。他不知道事情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绝不。”雷古勒斯吐出了这个词。
西里斯想起那把冰冷的剑放在自己脖子上的感觉。
都结束了。
“在我开枪把你打死之前,滚吧,”雷古勒斯侧过身,不耐烦地命令道,“把钥匙留下。”
西里斯不相信他会这么做,但他确实不再是过去的那个雷古勒斯了。
西里斯盯着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他只使用过一次的钥匙放在门口的柜子上,又掏出来一张纸压在下面。西里斯一直看着他,可他没有转头。他们又一次错过了。
西里斯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雷古勒斯,什么也没说,离开了。至少,他尝试过了。
关门声响起后,雷古勒斯整个人陡然放松下来。屋顶上的乌鸦凄凉地叫了几声,夕阳透过对面的窗玻璃反射到雷古勒斯的眼睛中。他用手抹了把脸,发现手上都是汗。
他们大概此后再也不会见面了,这样也好。
是的,他讨厌西里斯,是这样的……雷古勒斯转过身,目光落在放在柜子上的钥匙上,发现那下面还压着一张什么。
他慢慢走过去,发现钥匙下面压的是一张照片。那是一名年轻女子,笑得极其灿烂。在此之前的很多年,她模糊的容颜一直镌刻在他记忆深处,今天终于再次清晰起来。
“亚历珊德拉·斯万……”
第一次,他念出了生母的名字,灰眼睛中出现了一层极薄的脆弱。他们本该有更多的时间相处。他不知道她是个怎样的人,不知道她的过去,不知道她曾对未出生的自己抱有怎样的期冀;而她缺席了他全部的未来。也许,她会是一位好母亲,一位比沃尔布加好得多的母亲:温柔、聪慧、善解人意。
“……妈妈。”
他轻轻摸了摸她的脸,迷茫的目光中流出来了点眷恋。
下一秒,雷古勒斯把照片撕成碎片,丢进烟灰缸点火烧掉了。
本章主要参考资料:
《第三帝国的兴亡》
《柏林日记》
《二战德国空军单兵装备》
《黑暗降临》
《希特勒的土地》
Wikipedia(“Alexandrine Gräfin von Üxküll-Gyllenba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