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天之骄子(亲世代,二战au)09

Chapter 9 暴风雨前

“德国和苏联这对死敌居然握手言和了,不可思议。”美国记者高奈莉娅·麦克米兰八月二十二日在日记中写道。

八月二十三日,德国与苏联在莫斯科正式签署《苏德互不侵犯条约》,并在秘密附加协议中意图共分波兰。

八月二十四日,米勒娃·麦格女士在临行前去莉莉·伊万斯的住处与她告别。英国使馆明日将会撤走最后一批侨民。

伊万斯一家已经不住在糖果店楼上的公寓里了。新的法律规定,德国人不得将房子租给犹太人,他们一家人只好搬到别处。伊万斯夫人的一个朋友幸运地拿到了去美国的签证,慷慨地将自己的房子借给了伊万斯一家。

现在,唯一令莉莉感到欣慰的是,佩妮已经被送走了。

“剩下的工作交给你了。车票和船票都已经定好了,在这,”戴着方框眼镜的米勒娃·麦格拿出来一摞纸放在桌子上,“这是他们的身份证件。一共五十二个孩子,加上你五十三人。”

“我的妹妹佩妮已经跟詹姆一起走了,”莉莉·伊万斯说,“所以一共是五十一个孩子,加上我五十二个人。”

“抱歉。波特先生已经带走一个了。真遗憾不能和你一起负责最后一次。你是个好姑娘,和你共事很愉快。”麦格女士的面容依然很严厉,但声音放柔了些。

莉莉看着麦格女士,眼睛渐渐湿润。

“我也很遗憾,认识您真的让我感到很高兴,也很荣幸。您是个很好的人,愿意在这种时候到这里来,帮助我们这些——”

麦格女士将莉莉揽到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能帮助到你们,是我的荣幸。你值得更好的。”

十九岁的莉莉·伊万斯点点头,晶莹的泪珠溢出她的翠绿色眼睛。过去受到的那些难堪和屈辱都在这一刻迸发出来。她忍了很久,可突然就忍不住了。

“别哭了,孩子。都会过去的,”麦格女士安慰说,“总有一天,一切都会恢复正常的。”

“真的吗?”莉莉犹疑地问。

“当然,”麦格女士拿出手绢,拭去莉莉脸上的眼泪,“而且,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不是吗?”

莉莉点头,露出一个带着泪光的微笑。

昨天,莉莉本来是要和詹姆一同离开的,但接手莉莉工作的活动负责人突然被盖世太保抓走了。莉莉害怕三年前的事情再次发生,催促詹姆赶紧离开;她在移交工作后,将带着这一批孩子一同前往英国。

两人约定,最多两周在哈里奇的港口相见。

八月二十五日,英国和波兰在伦敦正式签署《英波军事同盟》,英国承诺将协防波兰以保证维护波兰的独立。

八月二十六日,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雷古勒斯回到了故乡慕尼黑。火车出奇的挤,要不是雷古勒斯是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恐怕都要被挤成鞋垫子了。饶是这样,由于调度的问题,它还在中间多停了好几个小时。雷古勒斯原本在八个小时前就应该到的,结果在车上站了将近二十个小时,一路上就吃了块面包。由此看来,帝国铁路公司的那帮人真应该去达豪接受点教育。

这个点不太容易有出租车,雷古勒斯准备坐电车回去。他在车站等了半个小时,也没见有一辆电车过来。

他不知道的是,慕尼黑现在不仅缺做新电车的材料,还缺开电车的司机。大战在即,所有的人和物都要先供应前线部队。

雷古勒斯最后选择自己走回家。和平里街十二号与火车站相距不过三公里,这点距离对他来说不算什么,等到回到家的时候正好能赶上早饭呢。

初秋的早晨伴随着淡淡的雾气、清脆的鸟鸣和陆续醒来的商铺。他一路向东,先后经过卡尔广场、布林纳大街、音乐厅广场。一路上售报箱上贴着的报纸标题都是:

“波兰陷入全面骚乱——日耳曼人家庭逃亡——波军士兵向德国边界推进!”

“这次玩火过了头——三架德国客机遭到波军射击——走廊地区许多日耳曼农舍燃起熊熊大火!”

“该死的波兰佬。”他低声骂了一句,但没有被这种糟糕的情绪困扰太久。音乐厅广场统帅堂前依旧红旗猎猎、威严赫赫。他坚信,如同过去的很多次那样,元首很快就会救那些可怜的同胞于水火之中。

他沿路德维希大街向北走了一段,向东拐进冯德坦街。再往东就是摄政王街——

雷古勒斯在英国花园的西南角不自觉地停住脚步。他看到了那条小路上竖着的路牌。

女王街。

一种最温柔的情感一瞬间包裹住他冷硬的心,如同一阵温暖的春风,或母亲的手。菲利西娅……他已经有两个月没见过她了。她最近怎么样了?她过得好吗?她有没有……

雷古勒斯的两只脚不由自主地朝着路牌所指的方向去了。

菲利西娅借住在一名富有的老寡妇家中。雷古勒斯隐约记得沃尔布加和他提到过这名“施密特夫人”,两人好像曾经在什么聚会上发生过争执。雷古勒斯觉得这件事在沃尔布加身上发生一点都不奇怪。

雷古勒斯站在这栋米黄色的别墅门口,犹豫着要不要按门铃。他觉出来了自己的唐突——今天是周六,万一这个时候她们还没有起床怎么办?万一她们正在吃早餐怎么办?万一……

圣路易教堂浑厚悠远的钟声敲响了,给予了他一刹那的勇气。他按下了门铃,在心里祈祷着菲利西娅待会不要责怪他。

大约一分钟后,门开了,一个胖胖的老妇人走出来。她穿着巴伐利亚传统的连衣裙,看款式像是十年以前的。再过一个月,又到了慕尼黑十月啤酒节(Oktoberfest)的时间,不过它在去年已经被更名为“大德意志节”(Großdeutsches Volksfest)。

施密特夫人穿这条裙子简直像一条裹在彩色绸布里的肥鳟鱼,雷古勒斯忍不住想。

“希特勒万岁,”雷古勒斯行礼道,“我来找沙茨贝格小姐,夫人。”他很有礼貌地说。

施密特夫人不满地审视着他,让雷古勒斯紧张得手心直冒汗。

“您是她什么人?我怎么从来没见过您?”她高傲地一抬下巴,抱起了手臂,说的是巴伐利亚方言。

“我是她的朋友(Freund)。”

不这么说还好,一听他这么说,施密特夫人立刻开始上下打量起他,就差要拿放大镜看他衣服上的每道褶子了。雷古勒斯紧张地伸手抹了抹身上的制服,希望它在火车上被蹂躏了一天后看上去不会太糟。

“沙茨贝格小姐住院了。”施密特夫人突然抛出来这么个惊天消息,雷古勒斯的心一下子就揪起来了。

“什么!”

施密特夫人低头,不紧不慢地翘起手指假装掸掸绸带上的灰。

“她怎么了?”雷古勒斯焦急地看着她,“请您务必要告诉我,我——”

施密特夫人似乎对雷古勒斯的反应十分满意。

“她去阿默湖度假的时候不小心摔断腿了,就在前天。不过别担心,希菲尔德医院(Klinikum Seefeld)的医术还是不错的,护士还是原先的那些。”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我先告辞了,”雷古勒斯急急地说,“希特勒万岁。”

雷古勒斯背着他的行李急匆匆地穿过英国花园,往和平里街十二号的施瓦岑堡宅跑去。他猜得不错,到家的时候沃尔布加正在吃着早饭,准备待会出门去参加国家社会主义妇女联盟的活动呢。

“车钥匙呢?”雷古勒斯气喘吁吁地问沃尔布加。

“你要车钥匙干什么?”沃尔布加奇怪地看着他。

“菲利西娅摔断腿了,我得去看她。”雷古勒斯不假思索地说,在门口的盒子里找到了那辆奔驰车的钥匙,就要出门。

“你不能开那辆车。车没油了。”沃尔布加叫住了他。

雷古勒斯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沃尔布加。这种事以前还从没发生过呢!沃尔布加怎么会让车的油箱空着?

“响应元首的号召,”沃尔布加很自豪地说,“我们要为奔赴前线的战士节省每一滴燃料——也包括你。”

未来的“前线战士”雷古勒斯没忍住骂了句脏话。他今天节省的燃料和食物已经足够多了,看样子还得被迫继续节省。

“那我骑自行车过去。”他只好说。

教堂的钟响了一下。七点一刻。

阿默湖位于慕尼黑西南约四十公里处,是慕尼黑人爱去的度假之地。施瓦岑堡家在阿默湖边有栋别墅,雷古勒斯小时候经常在夏季去那度假,因此识得路。

雷古勒斯跳上自行车之前,沃尔布加叫女仆萨拉给他装了两个夹着奶酪的纽结面包(Brezel)。雷古勒斯拿出来一个,连上面的盐粒都忘了往下剥,直接叼在了嘴里。沃尔布加皱眉,他现在的做派可一点也不“贵族”。

哦,让所谓的贵族礼仪都去见鬼吧,雷古勒斯只想快点见到他心爱的姑娘。他的肚子是空的,但身上的力气源源不断,像是使不完似的。

日头越来越高,自行车被他蹬得“吱吱”响。他在半路脱掉了蓝灰色军服外套,团吧团吧和另一个纽结面包一起塞进了车筐。汗水把他身上的衬衫都浸透了,但他一点都没察觉到。九点半,在教堂敲钟两下的时候,他终于把自行车骑进了希菲尔德医院的树篱。

“我来找沙茨贝格小姐,”雷古勒斯对医院咨询处说,咨询处的护士看到他满头大汗的样子吃了一惊,“或者冯·沙茨贝格小姐。”

护士递给他一个登记簿,让他写上名字。雷古勒斯心急如焚,根本没仔细看,字迹潦草地签上了自己的大名。

“二楼,上楼梯右转左手第三间。”护士对他说。

雷古勒斯快步走上楼梯,掏出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汗。他走上二楼,离她越来越近,脚步反而渐慢。

他听到了她的声音。

她应该是在笑,雷古勒斯立刻想象出她现在的模样、那双含笑的祖母绿色眼睛。她永远都是在笑着的,可真好。他真希望她能永远这样。

雷古勒斯抬起手,小心地敲了三下木门。

“进来吧!(Hereinspaziert!)”一个女声说,但不是她。雷古勒斯有点疑惑地推开门,愣在了门口。

躺在床上、腿打着石膏的姑娘不是菲利西娅。她的模样和菲利西娅有六七分相似,但远没有菲利西娅漂亮。他的菲利西娅正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摆弄着花瓶里的鲜花呢。雷古勒斯上上下下看了她好几眼,终于确定她毫发未伤。

他的心放下来了。

菲利西娅的视线从花瓶移到了门口站着的人,看到几乎是从水里捞出来的雷古勒斯,罕见地露出了一丝错愕。她连忙起身,走上前。

“发生了什么?”她关切地问道。

好在,在赶了两个多小时的路后,雷古勒斯的脸已经足够红了,要不然这能暴露很多问题。

又弄错了,雷古勒斯感到十分挫败。虽然他没再弄混“沙茨贝格”“沙茨堡”“沙岑堡”,也记着身为奥地利贵族“冯·沙茨贝格”“沙茨贝格”只是在不同场合下的称呼,但他忘了,并不是只有一个“沙茨贝格小姐”。

菲利西娅提到过,她还有个妹妹叫丽布拉……似乎是在柏林上学,所以他忽略了。他怎么就没有多问一句呢?

“我……”雷古勒斯坐下来,突然发现自己怎么也开不了口。他开始生自己的气了。上帝啊,难道要他告诉菲利西娅,他以为她的腿摔断了吗?

“当然是来看你的呀,”病床上的丽布拉干脆地替雷古勒斯回答了,“我和他又不认识,难道他是来看我的吗?”

在菲利西娅的注视下,雷古勒斯点点头,尴尬到了极点。菲利西娅会怎么说呢?雷古勒斯斗胆瞅了一眼对面的镜子,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尴尬了。

他,雷古勒斯,在经过了差不多二十四个小时的奔波后,看起来宛如一只穿着制服的落水狗,而且不用说,肯定带着一股汗馊味。他刚刚进门前怎么就没想到要照照镜子呢?他回家的时候为什么不洗个澡、换套衣服呢?他为什么要那么着急呢?

“你一定累坏了吧。”菲利西娅拿过来一条香喷喷的毛巾,温柔地给他擦干了头发,把他的脸也擦出来了。她和施密特夫人一样,穿的巴伐利亚的传统紧身裙,身上依然带着那种淡淡的薰衣草味。她无意间靠得太近,让雷古勒斯不好意思起来。

“我自己来吧。”他说完就后悔了,但只得不情愿地从菲利西娅手中接过来毛巾,眼巴巴地看着她离自己越来越远。

“你还没吃早饭吧,”她很体贴地说,“你等着,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菲利西娅离开病房,房间里剩下丽布拉和雷古勒斯两个人。雷古勒斯偏过头,一动不动地盯着窗外的田野。

“喂,你叫什么名字?”腿上打着石膏的丽布拉冲他一扬下巴,骄横地问道。雷古勒斯转回头。

“我是雷古勒斯·冯·施瓦岑堡,女士。”他很规矩地答道。

“施瓦岑堡……”丽布拉想了想,“我从没听我姐提起过这个名字呀!”

她这句话如同在雷古勒斯炙热的心上浇了一大桶冰水。

“我告诉你,我姐姐在学校里可受欢迎了!每个人都喜欢她呢!”丽布拉骄傲地说。

这句话雷古勒斯一点也不怀疑。他想象不出这个世界上会有人讨厌菲利西娅。她是那么好、好得近乎完美,让他在她面前自惭形秽。

“而且我再偷偷告诉你,”丽布拉露出一个狡猾的笑,“我觉得我姐姐有喜欢的人哦。我想,得什么样的人才能配得上她呀!”

雷古勒斯表面上没什么反应,可实际上警惕地竖起了耳朵。

“我想,他首先得长得很好看,风度翩翩、仪表堂堂。”

雷古勒斯瞅了一眼自己身上皱巴巴、脏兮兮的衣服,在心里叹了口气。

“其次,他要非常聪明,要和我姐姐差不多才行。”

雷古勒斯直到现在也看不透菲利西娅到底是怎么想的,大概永远也看不清了,只得又叹了口气。

“第三,他要能挣很多钱,这样才能养得起我姐姐。”

雷古勒斯现在每个月的税前工资才二百帝国马克出头,这点钱税后在帝国饭店吃两顿饭就没了。唉,算了。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他一定要非常爱我姐姐。我姐姐说东他绝不往西,我姐姐要月亮他绝不会摘星星!”

这次雷古勒斯倒是没叹气。

“这不可能吧,”他皱眉指出她话里的漏洞,“如果一个人走错了路,另一个人难道要跟着他一起去撞南墙吗?”

“你不懂,”丽布拉假装高深莫测地摇摇脑袋,“我姐姐是永远也不会出错的。”

得了,雷古勒斯算是明白过来了。她姐姐在这小孩心里就是个神仙般的人物。他跟这个傻孩子较什么劲啊。

看到雷古勒斯不相信,丽布拉从枕头底下摸出来一本书,对他说:

“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英俊的男主角一眼爱上了美丽的女主角,从此对她一往情深,矢志不渝——”

“那都是骗人的。”雷古勒斯没忍住泼她冷水。

“——发誓这辈子非她不娶,”丽布拉的脸上带着十分向往的表情,“如果有一天我也能碰上这么一个人,那我就勉为其难地考虑一下吧。”她喜滋滋地说。

“这是不可能的,”雷古勒斯很诚恳地告诉她,“如果得不到回应,没有人会坚持下去的。人都不傻。”

“吱嘎”一声,菲利西娅推门进来了。她左手手臂上搭着几件叠好的衣物,手上托着一个放满食物的托盘,真是满载而归。

“抱歉耽搁了一会,”菲利西娅的脸上带着微笑,“我问过缪勒医生了,他很愿意把他办公室里的盥洗室借给你。这是我问隔壁的实习医生借来的,是刚洗好的,他和你身高差不多。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在吃完早餐后——”

“太好了,谢谢你,”雷古勒斯上前接过托盘,闻到了牛奶诱人的香味,突然被唤起了食欲,“真是太麻烦你了。”

“我很乐意。”

雷古勒斯努力不让自己的吃相看上去太过狼吞虎咽,但他在过去一天只吃了两个面包,实在是饿极了。还好菲利西娅在为妹妹丽布拉读书,顾不上看雷古勒斯。

米兰公爵安东尼奥曾经靠篡权上位,现在正在劝说那不勒斯国王的弟弟西巴斯辛重复他当年的路——

“时机全然与你有利;我在强烈的想象里似乎看见一项王冠降到你的头上了。”

“尊贵的西巴斯辛,你徒然让你的幸运睡去,竟或是让它死去;你虽然醒着,却闭上了眼睛。”

众人都说,那不勒斯王子斐迪南已经在那场暴风雨中溺亡。

安东尼奥问:“那么告诉我,除了他,应该轮到谁继承那不勒斯的王位?”

“克拉利贝尔。”她是王子斐迪南的姊妹,但嫁到了遥远的突尼斯。

丽布拉盯着姐姐专注的脸,咳嗽了一声,菲利西娅停住。

“怎么了?”

丽布拉指指坐在椅子上的雷古勒斯。他已经吃完了,现在靠在椅子背上累得睡过去了,安静得像一只猫。

“他真的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男孩了,”丽布拉同情地看着他小声说道,遗憾地摇摇头,“可惜人有点傻。”

“别那么说他。”菲利西娅立刻维护道,丽布拉扁扁嘴,装作不满地瞪了雷古勒斯一眼。

一阵风吹进来,丽布拉突然打了个很响的喷嚏,把雷古勒斯吵醒了。他的脑袋一不小心撞到了墙上。

“要集合了吗?”他嘟囔着,揉揉脑袋,睁开了眼睛,发现菲利西娅和丽布拉都在看着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不是在营地。

丽布拉丢给菲利西娅一个眼神,意思是“我刚刚说什么来着”,但菲利西娅是不会故意让雷古勒斯难堪的。

“我还没问你,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是在柏林的训练结束了吗?”她另找了个话题。

“是呀,”提起这个,雷古勒斯来了精神,“我已经拿到B级飞行员证书了,之后一年都会在施莱斯海姆受训。”他像个等待着表扬的孩子似的。

“可真不错,”菲利西娅说,“你很快就能实现你的梦想了呢。而且施莱斯海姆就在慕尼黑旁边。”

雷古勒斯充满希望地看着菲利西娅,不料丽布拉清清嗓子,把菲利西娅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这个傻小孩好烦,雷古勒斯心想。

“我要睡觉了,你们出去聊天吧,”丽布拉不由分说道,“说不定缪勒医生会愿意把他的办公室也借给你们呢。”她挑衅似的看着雷古勒斯。

雷古勒斯深深地怀疑,自己是不是得罪这个傻小孩了。

“缪勒医生昨天晚上值夜班,刚刚回家了,”菲利西娅的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笑容,“那你好好睡觉吧。”她摸了摸丽布拉的脑袋。

雷古勒斯确信,在他走出房间之前,丽布拉都在瞪着他。

女孩子真是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生物,好像从火星来的似的,雷古勒斯在心里咕哝道。

在换上干净的衣服后,雷古勒斯觉得自在多了。他敢肯定,菲利西娅不会像沃尔布加那样翻旧账,这个想法令他松了一大口气。他可不想十八岁做下的的蠢事一直被人叨叨到八十岁。不对,等等——

他为什么会想到八十岁?

“我很高兴你今天能过来,”菲利西娅说,两人正漫步在医院门前一望无垠的田野上,蓝天白云美得像一幅油画,“现在的局势真是令人担忧。到处都在说要打仗了。”

“我们不会输的。”雷古勒斯安慰道。

“可是,总会有人……对不对?”她像是伤感地说,雷古勒斯没有责备她的软弱。是啊,战争当然会有牺牲,这是毋庸置疑的,但是为什么要在开战之前想这些事呢?说不定这又是一场兵不血刃的战争呢。

“等我们得到我们想要的,就会结束的。这不会太久的。”他说。

“可我们想要得到什么呢?”菲利西娅问。

“自由、尊重、生存空间。你怎么突然忘了呀?”雷古勒斯笑道。

菲利西娅对此不置可否。

“你看上去瘦了。我听说马上要开始施行食物配给制度了,会不会影响到你在学校的伙食呀?”

雷古勒斯没仔细想过这件事。

“不会吧,”他想到了空军在国防军中的超然地位,“就算有影响也是先影响陆军。别担心了。”

两个人走到了这条小路的尽头,要折回去了,可雷古勒斯不想再等了。傻小孩丽布拉说的那句“我觉得我姐姐有喜欢的人哦”一直在他耳朵边嗡嗡作响,他决定赌一把。

“菲利西娅,等等,我有话想和你说。”雷古勒斯叫住她,菲利西娅转过身来,抬头看着他。

“怎么啦?”

“我……”雷古勒斯看到那双美丽的眼睛,脑子又有了一瞬间的卡壳,“我想对你说……”

“你今天穿得很漂亮。”对,这是实话。

菲利西娅今天穿了一条银蓝色的及膝裙,无论是裙摆的缎面、腰上的系带还是衣袖的花边,都如湖面上的月光一般高贵、娴雅。他多么想伸手抓住这道月光,永远攥在手上、藏在心里。

“谢谢。”菲利西娅微微一笑。

“我喜欢……我很喜欢这里的风景,”雷古勒斯磕磕绊绊地说,“还有……”

菲利西娅突然叹了声气,她看向他的绿色眼睛中满是无奈。雷古勒斯觉得自己被嫌弃了。

“别动。”菲利西娅轻轻说,抓住雷古勒斯的衣服前襟,踮起脚。

啊,还差一点。

晚夏初秋的风轻轻吹过,一缕带着薰衣草香的亚麻色头发拂过雷古勒斯的脸颊,弄得他的心痒痒的。她的目光温柔似水,如同林间深潭的祖母绿眼睛会说话一般,他的魂都要被吸走了。

“你是精灵吗?”雷古勒斯呆呆地问,接着低头吻住了她。

女孩子的嘴唇软软的,像一块好吃的草莓蛋糕。他多想……可不行。

在病房里使劲伸着脖子的丽布拉成功捕捉到了这一幕,露出一个阴谋得逞的笑容。

“菲尔啊菲尔,”她趴在窗台上自言自语道,“还好他没有你聪明,只有你欺负他的份,没有他欺负你的份。要不然你就惨啦。”她看上去颇为得意。

菲利西娅离开他,放下踮起的脚。她柔软的手抚上他的脸颊,眼睛亮晶晶的。这是真实发生的事吗?雷古勒斯从她的眼中看到了他一直期待的、前所未有的温柔的真诚。

“那星星原本在你的眼中,后来落在了我的心上。”她像是在念一首诗,发出一声叹息。雷古勒斯不能理解这句话,可瞬间明白了她的心意。

五彩斑斓的烟花在雷古勒斯的心里“嗖嗖嗖”地升空,将寂寞黑夜照亮如同白昼,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和快乐。在这一刻到来时,似乎过去所有的痛苦都消失不见、不值得一提,他所看见的、拥有的,只有眼前的人。

“说一大堆赞美她的话,然后向她求婚。”

可他痴痴地看着她,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言语来表达。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那样好的词句,可以描绘出她的万分之一吗?

“我真的喜欢你,菲利西娅。”雷古勒斯说。他将手小心翼翼地放在她的发侧,心都要跳出来了,却连大气都不敢出。

菲利西娅握住了他的手,让雷古勒斯一瞬间觉得他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我知道。我也是。”她庄重地说,似乎在念出一道誓言。

他们再次拥吻在一起,四周是巴伐利亚金色的田野,头顶是晚夏初秋湛蓝的天空。一切都是那么的祥和、宁静。此时的他们还不知道,就在几天后,一场前所未有的暴风雨将于日出时到来,席卷一切。

在那处海中的荒岛上,劝谏篡权的安东尼奥问:“那么告诉我,除了他,应该轮到谁继承那不勒斯的王位?”

西巴斯辛答:“克拉利贝尔。”

安东尼奥劝道:“她是突尼斯的王后;她住的地区那么遥远,一个人赶一辈子路,可还差五六十里才到得了她的家;她和那不勒斯没有通信的可能:月亮的使者是太慢了,除非叫太阳给她捎信,那么直到新生婴孩柔滑的脸上长满胡须的时候也许可以送到。”

八月二十七日,德国确定下食物配给制度:每人每周可分得七百克肉、二百八十克糖等,每人每四周可分得肥皂一百二十五克;詹姆·波特和西里斯·布莱克回到英国。

八月二十八日,食物配给制度实施的第一天,向东方进发的部队开过柏林城;比利时国王和荷兰女王联名表示“愿为避免战争”进行斡旋。

八月二十九日,希特勒对英国做出书面答复,重申了德国希望同大不列颠友好的愿望,但强调“不能牺牲德国的根本利益来换取这种友谊”;正在国家劳役团义务劳动的西弗勒斯·斯内普继续在帝国东部挥汗如雨地修筑工事,每天工作十个小时以上,可以得到半个马克。

八月三十日,波兰宣布实行总动员,波兰空军飞行员莱姆斯·卢平(Lupinski)提前结束休假,离开华沙;德国空军飞行学员雷古勒斯·冯·施瓦岑堡前往施莱斯海姆飞行学校报到。

八月三十一日,詹姆·波特仍没有等到他的未婚妻莉莉·伊万斯与那五十一名犹太孩子;希特勒正式用书面下达了于次日拂晓对波兰发动进攻的命令。

“我们从她的地方出发而遭到了海浪的吞噬,一部分人幸而生命,这是命中注定的,因为他们将有所作为。”

一九三九年九月一日清晨四点四十分,德军入侵波兰,作战代号“白色方案”。在《凡尔赛条约》签署二十年后,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

此时,雷古勒斯·冯·施瓦岑堡十八岁零五个月,菲利西娅·沙茨贝格十九岁半,西里斯·布莱克差两个月满二十岁;距离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还有五年零八个月。

“以往的一切都只是个开场的引子,以后的正文该由我们来大干一场!“

本章主要参考资料:

《第三帝国的兴亡》

《柏林日记》

《黑暗降临》

《希特勒的土地》

《士兵:一名德国士兵的二战回忆录》

lexikon-der-wehrmacht(“Die Besoldung eines Soldaten der Wehrmacht”)

Wikipedia(“英波军事同盟”“苏德互不侵犯条约”“Dirndl”“Oktoberfest”“Reichsarbeitsdienst”“波兰战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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