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永恒的伤疤
在旅行的第三天，我乘电车前往文献中心。遗憾的是，由于建筑维护，建筑物内部的固定展览关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型展览，参观用时约二十分钟，无中文导览。
上午的天气非常好，给我的感觉像是秋日远足而非冬季。Dutzendteich的湖面清澈而平静，时而有几只野鸭子驶过湖面，给人以静谧、美好的印象，和它疯狂的过去真是大相径庭。
在纳粹发家之前，这里就是纽伦堡人爱去的远足地点了。这一区域的路线规划做的非常好，只要跟着指示牌走即可。原本我还担心没提前做功课，会不会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事实证明我多虑了。
我按照顺时针顺序围湖游览。齐柏林飞艇场地是第一个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地点，这里曾是纳粹党集结、检阅的场地。原先高大的柱廊已在战争后被美军炸毁，但从残留的部分我们依然能想见当年它是何等辉煌。
第二个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地点是与文献中心相连的党代表大会遗址。这栋建筑仿照了罗马的斗兽场，不管曾有多么恢弘的理想，它现在都与它的先辈一样，成为了历史的遗迹。
老实说，这栋建筑在湖对岸看远比进去看要漂亮。进去之后我都有点怀疑，这是他们当年要建的那个东西吗？这真能装下五万人吗？怎么看上去不像啊。
第三处令我印象深刻的景点是荣誉厅，位于文献中心西北方向。现在那里成为了纪念在一战、二战以及纳粹掌权时期亡灵的场所。建筑物前十分冷清，摆了几个由松柏制成的花环，上面绑着丝带。希特勒曾在这里发表演讲，现如今供人休憩的大片草地曾经站满了他的忠实信徒。
你看，作为一名后世的游客，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依然是那些高大、壮观的建筑。即使它们已经破败，我依然深受震撼。更何况是当时的人呢？
我由此想到了前一阵子看的一部电视剧中的台词：到处都是这样，贫穷的小村庄供养着华美的大教堂。人们信仰神，可他们高高在上，虚无缥缈。于是人们兴建教堂，使之成为天堂与人间的连结。愚昧的民众看到直达云霄的教堂尖顶、精美的装饰、庄严肃穆的陈设，感到自身之渺小与粗鄙，情不自禁地仰望，景仰之情油然而生。
为什么要思考？相信我、匍匐在我的脚下、等待赐福吧，凡世的愚民。
人们需要一个标志，需要集中享乐的节日，需要集万人力量建造的巨大工程。它们会变成我们信仰的具象化，会成为那些看不见也摸不着的东西的威严外衣，会成为我们积蓄已久情感的爆发。我们匍匐在这件外衣下，在献上真情实感的同时也顺势向穿着这件外衣的人献上了膝盖。慕强是人性中的弱点，而纳粹利用了它。
——这就是为何纳粹党兴建了无数的壮观建筑，这就是为何在战争结束后美军摧毁了曾经无数人心中的圣堂。
当年，数面巨大旗帜在这里高高挂起，灯柱照亮黑夜，人们向他们的元首振臂高呼、高喊万岁；而现在，阳光普照，孩童嬉戏，当年种种已成陈迹。
在我31号与2号下午两次到达审判纪念馆时，原本灿烂的阳光都悄悄消逝，似乎已意识到这与即将参观地点的氛围不符——曾经有多少人因为一些人的残忍、一些人的漠视与一些人的懦弱，永远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纪念馆有中文导览，这一点真的很重要。31号下午我听了一个半小时的语音导览，2号听了差不多两个小时，全部听完需要大概四个小时。语音导览有瑕疵。比如315号语音中，错将利迪策大屠杀的时间从六月翻译成了七月。但总体来说已经非常棒了，很有教育意义。
说真的，所有想洗白纳粹的人都应该好好逛逛这个纪念馆。
纪念馆整体建筑占地面积很大，但对外开放的只有两层：第600号审判室和楼上的展览。审判室如今还供审判之用。语音导览详细地向我们说明了第600号审判室当年的布局。坐在那里，真的有一种触摸历史的感觉。七十七年前，一场前所未有的审判在这里进行。
文明的理智压倒野蛮的复仇，权力让步于理性——这是这场审判的意义所在。
我曾经看到有人这样说过：一个人所接受的教育越多，他就越加懂得约束自己的本性；在变得越发理性的同时，他因约束本性所产生的痛苦也在增加。人类本性中善多还是恶多，这是一个永恒的问题。
如果说历史由人创造，人又受其本性控制或影响，那读历史实则是在透过历史阅读人类的本性。有人在探索深邃星空的奥妙，有人在寻求人心内在的准则。我们可能永远也无法取得终极答案的问题之一，竟是我们自己本身。问题也因此显得格外迷人。
我对战争主题的兴趣并不在于战争本身——流血、死亡，那只是事物的表面。我更加感兴趣的是人类在极端生存条件下才能展现出的人性。了解越多，我越发感到人性的不可靠。
出于礼貌，我很少与认识的德国人谈论这个主题，尽管我对此非常感兴趣。各个年龄段对此的看法是不同的——这是我得到的仅有的几个答案之一。我从那个答案中感到了对方对此的回避。她是个很不错的人，从我对她的了解来看，她确实对和流血相关的主题不感兴趣。
一方面，我并不认为我可以因过去德国人的罪恶来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谴责现在的德国人，我认为那样的谴责愚蠢且无理。纳粹利用了人性中的弱点来达到他们的目的。如果把我放到当时的环境下，我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呢？我想，如果我是一名当时的德国人，大概率会做出和当时大部分德国人相同的选择——或冷漠地旁观，或残忍地帮凶。
另一方面，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这大概也是很多人思考过的：纳粹利用了人性的弱点，可为什么是当时的德国人？当时的德国人和现在的德国人有什么不同？我们真的能将一个个体和他所属于的群体的历史切割开吗？
现实中有多少次，我情不自禁地产生这样的想法——这可是一个曾经把好几百万犹太人送进焚尸炉的民族啊。我们真的可以将所有的缘由推到“人性的弱点”上，而忽略其民族的特性吗？
面对这样的历史，本性使我畏惧，理智将其束缚。我保持表面的礼貌，实则警惕地观察。而有着这样一段历史的民族的后代，不管是否情愿，将不得不背负着他们沉重的历史走下去。
展览对纽伦堡审判的前世今生做了非常详细的解说，从纳粹在二战的罪行、作为关键证据的文件、审判的意义及组织、审判结果、相关的东京审判，一直到纽伦堡审判对后世的影响。
我注意到，不管是文献中心还是审判纪念馆，它们都是在2000年以后才设立并对公众开放的。也许就如审判纪念馆中所解说的那样，面对历史总是很难。
在我出国前，时常能看到德国人与日本人的比较。看起来，和日本人相比，德国人的反思严肃而彻底，颇有种“躺平任嘲”的感觉。德国人偿还了好几十年的战争赔款，德国总理在波兰犹太人遇难者纪念碑前的一跪——这都给我们一种洗心革面、痛改前非的感觉。我想，很多国人对于德国人的好印象也与此有关。
对于大部人而言，德国是一个十分遥远的国度。它太遥远了，以至于很多时候人们听到那里发生的事情，觉得就像是来自星系的另一边，可能一辈子也和自己无关。于是不去深究，刻板印象就此形成。
德国对于战争的反思并非一蹴而就。我们看到的老人并不是一下子变老，我们看到的拥有良好认错态度的德国也并非一战败就自动变成这样。要达到那些看似简单且顺理成章的结果，所需的时间与精力往往远超我们的想象。
纽伦堡审判的后续审判一直持续到1950年，但因民众意愿的扭转和政治因素，并未能完全继承对主犯审判的遗产。死刑数量大幅度减少，很多囚犯获得减刑提早出狱。
一九四四年七月，一群国防军陆军军官刺杀希特勒未遂。在战争刚结束的时候，他们被认为是叛国者；而现在，他们被当作英雄来纪念。
几年前，我被问到“那些历史都已经过去了，是不是？”。说实话，我并不知道问题的答案，也不认为我有权回答。
历史的重要任务之一是防止人们重复历史，但只要历史依然由拥有相同本性的人创造，我们大概就会不断地重蹈覆辙。
总结
纽伦堡真的是一个相当不错的旅游目的地，在这里可以看到相对全面的德意志民族的历史——从辉煌的帝国自由城市到风光无限的“第三帝国”，从臭名昭著的《纽伦堡法案》到权力让步于理性的纽伦堡审判。这座古老的城市几经风雨，到现在重归平静。
略显遗憾的是，因为我们两人本身对教堂都没什么兴趣，所以纽伦堡重要的几座教堂我们都只是在外面看了看，没有进去。另外一处遗憾是关闭的文献中心。不过能看到外面的那些遗址，我已经感到十分满足了。
后记
交通
前往纽伦堡：ICE单程票，约22欧
第一天市内交通：与ICE单程票绑定的City-Ticket
第二天市内交通：纯步行
第三天市内交通：Tageskarte，8.3欧
返回慕尼黑：Regio-Ticket（与ICE单程票价格差不多，车票一定要提前至少一天订！要不然在开车前的那几个小时价格会以光速飙升！！）
吃饭
我们对于“德国美食”都产生了审美疲劳，于是果断选择尝试别的风格。
第一天晚饭：小食光中餐馆，人均16欧
- 地址：Lorenzer Str. 25, 90402 Nürnberg
- （味道挺好的，但份有点小，我们两个人正正好。感觉同样的价位在慕尼黑能吃更多的东西。）
第二天早饭：自带果酱抹面包
第二天午饭：博物馆餐厅，三文鱼加沙拉，热饮，蛋糕，人均19欧
- （价格小贵，但看在博物馆票价那么便宜的份上，就算了。大块大块的三文鱼，我觉得我在德国从没有见过给三文鱼给的这么大方的餐馆。）
第二天晚饭：印度餐厅，两人套餐加饮料，人均25欧
- 地址：Bahnhofstr. 13, 90402 Nürnberg
- （可能是为了弥补午饭的不足，两人套餐的份巨大无比，顺带包了我第三天的早饭。给三个人吃绝对没问题。味道很好。）
第三天早饭：同第二天晚饭。
AnnLen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