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碘片与纱布

我接待的第一位要来买碘片的顾客说英语,听口音是美国人。因为以前没碰上过来买碘片的,他又不说德语,我一时间懵了。他神色焦急地和我阐述事情的紧急性,让我想起卡着药店关门的点过来嘴里嚷嚷着是Notfall(紧急情况)其实是来买Maxim(长期避孕药)的女士。我因为那个倒霉的处方加了五分钟班,还没有加班费。我们都说,die Kunden sind ganz schlauch。

我在系统里输入Iod*,只查出来实验室里有一瓶,但不能卖给顾客,是吧?于是我很遗憾地对他说,我们没有存货。他很容易地接受了这个答案,匆匆走了。我有点无奈,有点想笑。

那时我还很愣——这世界到底怎么了?上周的某一天,我的同事们突然开始讨论起乌克兰如何如何。老实说,我平时哪的新闻也不关注,乌克兰在我眼里更是和我八竿子打不着。我听他们讨论了一天,晚上回家路上拿谷歌地图一查,好家伙,乌克兰和德国之间就隔了一个波兰,也就一千多公里吧。

在遇到第二位来买碘片的顾客时,我终于反应过来为什么我上次没搜出来了。我这次在系统里输入Jod*,出来了一长串。(Iod是现在的学术名称,Jod是旧称)

那是位中等身材的女士。我按惯例问她Wofür brauchen Sie das?(您买这个是做什么用的?),她不好意思地支吾半天,类似于“哎呀你知道就是干那个用的”。我懒得听她继续解释了,说verstehe,止住了她的话头。

在她走后,我心血来潮地看了看碘片的供货情况,吃惊地发现所有的碘片都断货了。直到此时我才有了点危机意识。我买走了药店两盒碘片存货,一名同事说“这么点根本没用”,另一名说“所以她才要买两盒”。

我在这时把我妈搬了出来,我说至少能让我妈安心一些,同事立刻表示理解。我发现,在这种时候家人总是最好的挡箭牌。我有个同事每次从药店拿什么试用装或者每次要调班,都会拿她老公当借口。

生长于和平时代的我对和平习以为常,从不认为战争会出现在我的世界里。人真的很奇怪,会将短暂当成永恒。那名经常拿老公当借口的同事是白俄人,在同事们第一天讨论起乌克兰时,她相当自豪地公开宣布她支持普京,并表示不想对此做任何讨论或争吵。

我很好奇。我问她,你想要战争吗?她说她也不想。那是为什么呢?她说,所有的东西都是俄语的,非母语的人(或者不是在那种环境中长大的人)是不可能理解的。我想起我有一箩筐我的德国同事这辈子也理解不了的东西,接受了她的说法。

还是这名同事,在我之前表现出对二战的兴趣后,她非常吃惊,就好像从来不认识我一样。事实上我们已经认识好几年了。她和我说她的家乡是明斯克,德国人把那里全给毁了,直到现在也没恢复过来。她和我说整个欧洲的文化都糟透了,我非常意外,因为在我眼中她是个欧洲人。她说,不,白俄罗斯属于俄罗斯。那俄罗斯呢?Russland ist Russland.

就像我的德国同事这辈子也不可能完全理解我一样,我恐怕这辈子也不能完全理解她。

我第一次意识到战争离我并不遥远是因为一名乌克兰女孩。她手机上有个药品清单,我扫了一眼,大部分是处方药。我按照惯例问她买这些做什么用,她向前探过身子,隔着一张塑料挡板告诉我,是因为战争。

她最终从药店买走了一大堆不需要处方的纱布、消毒液和止痛药。我想起来我看的很多战争电影和书,我知道在二战的时候德军士兵的衣服口袋里会放着一卷纱布,在对受伤战友施救时会优先用伤者身上的纱布。我看过的那些东西告诉我,有时候一卷纱布可以救一条人命。

我想起来她拿走的那一大堆不知道多少卷纱布,而它们最后的归宿是什么?它们也许会像书上说的那样拖住死神的脚步,挽救一条生命,士兵或平民;也许,会有人缠着那卷纱布死去,他的同伴没有时间为他感到难过。

我想到那些纱布的起点与终点,感到很难过。我又想到她买走的那些布洛芬和扑热息痛,我明白它们在剧痛时能提供的帮助微乎其微。

几天后,我又遇到了一名乌克兰男孩。他大概刚来德国没多久,手机上也有个清单,我差点就要复制之前的案例了。他阻止了我,试图和我解释清楚。在解释失败后,他问我用哪种语言?中文吗?我对这种情形再熟悉不过,我不认为在这种情况下谷歌翻译能把中文翻好。它总是给出一些奇奇怪怪的结果,一再拉低沟通效率。

我拒绝了,对他说,德语。在他的再次尝试后我明白过来他想说但说不出来的词:Verfall。他想问药店有没有快过期的药,言外之意是能不能降价或免费送给他。也许我的同事能更快明白他的意思。

我遇到过来要免费小样的贫穷德国人,倒是从没遇到过来要过期处方药的人。我犹豫了一下,告诉他我们快过期的药都会退给供货商。他对我说他没有多少钱,这一点是我无能为力的。我总不能给他一堆脸霜小样让他带去前线是不是?他最后买了一个急救包,我从员工急救箱里拿出来了点纱布和伤口愈合凝胶,又给他抓了一大把糖。他看着我给他抓糖,说,也许可以给孩子。

我同情他,甚至可以部分地理解他,但我不喜欢强加的道德。

立场不同,观点不同。我与德国同事聊天,想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人们对核弹的恐惧已不言自明,大家已习惯和平。另外一点,他们认为,如果俄罗斯得到了他想要的,那么在这之后所有的国家都有了对过去领土的宣称资格。这样一来,世界就乱了。

秩序并非一成不变,但每次的社会变革都需要无数牺牲品。身为后人我们认为那理所应当,是历史的规律;但当巨大的车轮朝我们压过来时,没有人想成为被牺牲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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