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戛然而止：二战与德累斯顿大轰炸
军事历史博物馆、见闻与看法
第一日下午参观完茨温格宫，我乘车前往位于新城的军事历史博物馆。到了新城，过去那个辉煌时代遗留的气息消散得差不多了，露出了这座城市现在原本的模样。
诚如题目，德累斯顿给我的感觉是，这是一座依然活在过去的城市。她几乎所有的看点全都在老城，用来吸人眼球的也都是几百年前的创造。
我在德累斯顿第一次感受到了市容市貌对于整座城市的精气神有多么重要。说实话，我原本以为柏林的市容就够差的了，倒没想到在德国还有比那更差的。
我有时候想，我们说去过一座城市，到底怎么才能算去过呢？是在当地居住多年还是浮光掠影地观光？是只参观旅游景点还是深入居民的日常生活？我在过去不常思考这个问题，因为旅游景点和居民区在我看来没有那么大的区别，在德累斯顿这倒像是富人区与贫民窟，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好吧，也许没有那么夸张。至少这里还是安全的。
因为修路的缘故，我先坐了一段电车，再转乘公交。从茨温格宫走大概半小时路程。下了公交后，穿过一片小树林，经过一座为二战苏军设立的战争纪念碑，我来到了军事历史博物馆。
军事历史博物馆的票价很便宜，似乎是三四欧。
在我看来，这座博物馆的看点有二。一是它的外形，二是它其中的战争编年史。
2011年新开张的联邦德国国防军军事历史博物馆隶属欧洲规模最大、最重要的历史博物馆之一。展览的核心主题为人与战争以及暴力的原因与后果。博物馆搜集展出的陈列品数目硕大，超出一万品，反射着不同立场、观点、看法、人跟人的命运故事。能参观的物品、文献显现出《暴力文化史》的基本积木。
《暴力文化史》感人的历史安置在一栋极惊险的军事建筑物，建筑师当代明星建筑师丹尼尔·李伯斯金延续几年的工作扩展改建的位于德累斯顿郊区的艾伯特城里的所谓‘兵工厂’，从古老的兵工厂加盖出去一个巨大的钢楔，钢楔很高的从兵工厂往天上伸出去。伸出的楔子象征化的唤起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在德累斯顿市的大轰炸。同时这所独特的‘楔子’也破开十九世纪建起的兵工厂的震撼立面。新建筑构造的光明与阴影很清楚的暗示着悲欢离合的德国军事历史。
——博物馆中文介绍册
介绍册糟糕的中文翻译令我印象深刻。其中“兵工厂”的双引号（原文中为双引号而非单引号）都没有按照中文的语言习惯改过来，仍然是德语的用法。我有点怀疑博物馆是不是直接拿翻译器翻译的，因为这是任何一个母语者都不会犯的错误，更不用提通篇令人费解的生硬表达。
不过，大概意思也算是看明白了。在我慢慢走近这栋建筑的时候，它的奇特外形同介绍册上的糟糕翻译一样令我印象深刻。原本好好的建筑被斜插进一块巨大的钢楔，看着简直像是场飞来横祸——可怕的战争破坏了原本美好和平的生活。
博物馆中展馆众多，但在我看来战争编年史的几个展馆才是重中之重。就算对历史不熟，跟着走下来一圈也能涨不少知识，至少能有个大概的印象。
- 一九一四年前的几次重要战争（欧洲）：三十年战争（1618-1648）、法国大革命战争（1792-1802）、拿破仑战争（1803-1815）、1848年革命。
- 之后是：一战、二战、冷战。因地处德国，还顺带了德国二战后的分裂与统一。
我曾听人说过，人类历史几千年，其中全世界范围内无战争记载的年份少之又少。可以说，人类不是在打仗，就是在去打仗的路上。一方面，我们歌颂抗争的勇气；一方面，我们哀悼年轻的死伤。我们说，希望不要再有战争了，然而杀伐永无休止。
我曾想，在经历了那么多惨痛的战争后人类总算是学聪明了一点。野兽收起獠牙，不管是否自愿；战士藏起良弓，回乡重操旧业。我有时走在街头上看着来往的男男女女，会想到若是在八十年前，这其中的男性都会被驱赶上战场，或死或伤；女性则要挑起后方照顾家庭的重担。从战场归来的士兵已然明白战争的真相，后方的孩童仍在渴望成为英雄建功立业。数年的和平抹去了曾经的荒诞与疯狂，然而，它们真的彻底离我们而去了吗？
我的一名同事对我说过，俄罗斯公然挑起战争的行为正在破坏文明社会这么多年来苦心建立起的秩序。拿破仑战争后、一战后、二战后，世界秩序都曾被重新划分。世界秩序由实力决定，而实力并非一成不变。这是否意味着，每次世界秩序的改变都要伴随战争？如果是，那秩序的改变究竟是对是错？“维护和平”究竟是在维护和平还是维护一个已经落伍的秩序？
而是不是，每次都因有人产生了这样的疑问，我们才会不断有战争？
在这座博物馆中我看到一种说法：一战与二战就像是一场新的三十年战争，在这场战争中，德累斯顿再次遭受灭顶之灾。
很多地方都介绍说，德累斯顿在二战中遭到了盟军惨无人道的无差别轰炸。此时已临近战争尾声，如此行为并无必要。加之德累斯顿这座城市本身就是一件无与伦比的艺术品，这次行动备受争议。
在德累斯顿逛了两天后，在看了那么多珍贵的艺术品后，我几乎要对那种痛惜之情感同身受了。在这时我想到，如果这件事完全错的话，为什么德国人不能理直气壮地站出来问，你们为什么要炸了我们的德累斯顿？
我之前看的资料告诉我，因为是德国人发动了二战，因为是德国人先去炸了伦敦，因为是德国人在二战时屠杀了数百万犹太人。如果不是在战后德国政府以整体的名义担下罪责，这整个国家都要被视为一个犯罪团伙了。要是那样的话，这个民族还要如何从战争的废墟中站起来呢？
一个民族的沉重历史要由它的后代背负、偿还数年，这无疑是一件可悲的事。我希望未来不要再有这样的事发生。
除了提供一个很好的总结外，博物馆中我最感兴趣的二战展览中的大部分东西我都已经知道了。里面有一处引起我不满的叙述——
二战中的女性
……为了防止性病，国防军设立了军队妓院，在这里有强迫卖淫的情况发生。尽管有禁令，在不少士兵与本地女性之间还是产生了爱情，但也有强奸。
说真的，这就像说日本士兵与慰安妇之间也有爱情故事一样令人恶心。我并非否认这种情况发生的可能，如果真的有这种事发生，有回忆录流传下来，我真的很愿意读一读。我只是认为作为一座要正确看待历史的正经博物馆，用这样的叙述误导观众实在有失水准，也反映出了战争反思群体对于“国防军妓院”的忽视。这倒是也不奇怪。
除此之外，这座博物馆还是值得一看的。它为我看待德累斯顿的过去提供了另一种视角。
如果将德累斯顿比作一位雍容贵妇，那她在战争中差不多被暴徒们毁得差不多了。如今她重披旧袍，言笑晏晏接待八方来客，我却看到了她衣裙下无法消退的狰狞疤痕。
AnnLen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