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 深红蔷薇
一九七三年三月十三日,一个雨天,对角巷还未恢复营业。魔法部封锁了这里,工作人员进进出出,脸上带着相同的麻木表情。
也许从这一天起英国巫师界就没有几个哑炮了吧?很多人在心里想到。
下午一点钟,一个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身影出现在了对角巷入口。这是位年纪很大的巫师,说不定得有一百岁了。他穿着做工考究的缎面斗篷,领口系着的绸带各缀着一串绿宝石。他个子不高,脸上带着很合时宜的沉痛,至于是不是发自内心就不得而知了。
赫克托·弗利来对角巷拜访自己的老友。两人已经有超过十年没有见面了,他在这个时候过来,除了看望以外,更多的是想给醉心魔杖的老友提个醒。
不错,他的老友就是魔杖制作人奥利凡德。
奥利凡德先生将他带到了店铺后面的庭院里。庭院的上空布置了魔咒,雨水不会落进来。
“咒语不错。”弗利乐呵呵地说,两人落座。
小精灵捧上来冒着香气的热茶和精致的茶点。弗利在氤氲的茶香间开了口。
“这么多年了,我还从没见过比你更敬业的人。”他摇头晃脑地说,很享受小精灵的服务。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老样子。”奥利凡德睁着浅色的眼睛看向他。
弗利咧嘴笑了一下,很自觉地把自己的魔杖递给他。
“赤杨木,九英寸,凤凰羽毛。很适合施无声咒。”奥利凡德仔细检查着魔杖,下意识地念叨着。弗利在一旁很体贴地看着老友职业病发作。
“它在你手里状态很好。”奥利凡德将魔杖递还给他。弗利接过来,笑呵呵的。
“为了来见你,我可是让我的侄子给我擦了一个晚上呢。”他以一种并不令人讨厌的夸张口吻说道。
奥利凡德露出一个微笑。“是啊,我看出来了,但我说的也是实话。赤杨木木质坚硬,不容易损坏。”他实事求是地说,弗利在一旁举手投降。
“我认输还不行吗?你可不要因为现在没有生意就逮住我不放啊。我到现在还记得当年在学校每天被你提醒保养魔杖的场景呐。”他故作轻松地说。
“我猜你今天过来也不是为了让我给你检查魔杖吧?”
弗利脸上的笑收了收。
“那是自然。我昨天看到报纸的时候,真是吓了一跳。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你这个早就到退休年龄还坚守在工作岗位上的老家伙了。梅林保佑,你这次没事。”
奥利凡德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
“怎么,难道你以为我以后会受到影响?”他矜持地发问。
“难道你没有看到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弗利严肃起来,“魔法部现在都不敢对外公布当晚的真相,多数人都被蒙在鼓里。但你可是亲眼看着这件事情发生的呀。”
“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的,”奥利凡德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他们需要魔杖,也需要我。”
弗利惊讶地看着他,好像是第一天才认识他一样,但实际上他们已经认识快一个世纪了。
“看在梅林的份上,你怎么能如此天真?你真的以为你能独善其身吗?”他的语气有些焦急了,似乎对老友如此冥顽不化感到恼火,“就算有家族能独善其身,也绝不可能是一个掌握着魔杖制作奥秘的家族!”
这话说的有点过了。奥利凡德抬眼看他,开始反击。
“你是说一个画画像的家族才能独善其身,还是说我应该像普林斯家族那样早早地投靠一方?”他慢悠悠地说。
如同奥利凡德家族世代制作魔杖一样,弗利家族一直靠画画像为生、普林斯家族一直都在开药店卖魔药、特里劳妮家族靠给人预言过活。相传,每个古老的巫师家族都有一项世代相传的家族魔法,轻易不会告知他人。故而,像他们这样以此谋生的家族财富、声名虽然不见得比布莱克、塞尔温和莱斯特兰奇们少,但还是不自觉地低他们一等。
和布莱克所在的“四家族”圈子一样,这几个纯粹靠手艺过活的家族也形成了一个小圈子。他们不问世事,平时不温不火地来往,每隔三四代会通过联姻稳固关系。这一局面持续数百年,直到四十多年前赫克托·弗利在普林斯家族的支持下步入政坛才被打破。二十年前,老威廉·普林斯意外身亡,他的弟弟、普林斯家族仅存的男性继承人哈罗德·普林斯掌权,立刻投靠了伏地魔。普林斯家族这才一步步有了如今在纯血统圈子的地位。
“我是在告诉你,如果你不关心时局,时局早晚会来关心你!”弗利气愤地说。
奥利凡德丝毫不为所动。
“你倒是一直都很关心时局,但时局早就不搭理你了。”他轻飘飘地来了这么一句,把弗利气得够呛。
赫克托·弗利是画像世家弗利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从政的成员。他热情洋溢,性格张扬,成功连任了一次,但因为没有对格林德沃对于魔法界的威胁而被更加积极的对手斯潘塞-莫恩取代。现在,早就没有人记得他这个前任魔法部长了。
“看来,我们谁也说服不了谁了,”弗利嘟囔道,松弛的脸颊因为生气红起来,“我要是你的话,就找个地方赶紧躲起来。”
“那人们应该找谁去买魔杖呢?”奥利凡德很认真地问。
“梅林呐。如果我的命都要保不住了,我还会关心别人能不能买的到魔杖吗!”他很恼火地说。
奥利凡德没有答话,但弗利知道老友对自己的观点完全不认同。不过,在他看来自己已经尽到了作为朋友提醒的义务,说得再多就是逾矩了。毕竟,谁也不能代替朋友做出违背他本人意愿的决定。
“我还是那句话。你不关心时局,时局早晚会来关心你。”他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得意洋洋地说,奥利凡德躺在圆桌另一侧的摇椅上,半闭着眼睛看向天空。
一天前,挂在那里的黑魔标记被傲罗们合力清除。所以说,一切都会好起来吧?
赫克托·弗利的话在二十三年后应验。重新崛起的黑魔王为了一根魔杖的秘密抓走了奥利凡德先生。弗利没有看到这一天,但他一点都不感到遗憾。
“你们家生意没受影响吧?”奥利凡德换了个话题。
弗利打着哈哈,因为弗利家族的生意从来都没归他管过。
“挺好挺好。我们家新接了个单子,给莱斯特兰奇夫妇画一幅新婚画像——对,就是下个月要办婚礼的那一对……”
一九七三年四月十六日,莱斯特兰奇庄园。
“罗道夫斯·科沃斯·莱斯特兰奇,你是否愿意娶贝拉特里克斯·德鲁埃拉·布莱克为妻,无论顺境或逆境,无论富有或贫穷……直到生命终结?”
阿德赫拉坐在银色的椅子上无比专注地注视着这一幕。她的手里攥着一张手绢,是为随时可能出现的眼泪准备的。
“我敢打赌他心里肯定不愿意。”小天狼星在一边嘀咕道,阿德赫拉侧过脸来,气鼓鼓地剜了他一眼。
小天狼星根本无所谓,还觉得阿德赫拉这样蛮有意思的。
“道理再简单不过了。你想想看,如果莱斯特兰奇是个穷光蛋,贝拉还会嫁给他吗?”
阿德赫拉气得没搭理他,虽然在心里也知道小天狼星说的是实话。就像沃尔布加不是还嫌弃卖魔药的普林斯家门第配不上他们家吗?
不过,这个世界上最不好听的就是这种大实话了。
仪式还在进行着。
“贝拉特里克斯·德鲁埃拉·布莱克,你是否愿意……?”
阿德赫拉屏住呼吸,激动地盯着前方。她那位高个子、卷头发的堂姐穿着洁白的婚纱,站在高台上用少见的温柔语气说:
“我愿意。”
“……我宣布你们结为终身伴侣。”
阿德赫拉的手帕派上了用场。小天狼星无语地看着坐在旁边的妹妹,完全不能理解她的眼睛为什么和水龙头一样。
“你是被施了清水如泉咒吗?”
“什么?”阿德赫拉泪眼婆娑地看着他,还兀自沉浸在婚礼用上万朵玫瑰构建出的粉红色浪漫氛围中。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就和一个坏了的水龙头一样?”他很直接地讽刺道。
“我只知道你现在就像个冷漠的局外人一样!”阿德赫拉凶巴巴地说,继续用手帕擦着眼泪。
“你明知道那些誓言是假的,为什么还这么感动啊?”小天狼星不解地问。宴会上实在太无聊了,他真希望阿德赫拉是个男孩子,这样就能和他一起去搞恶作剧了——比如把贝拉头发上的花换成别的什么。
“人就算睡觉的时候还要做做梦呢。”阿德赫拉委屈地看向哥哥,跟着他去酒水席拿了一杯果汁。
“看来你还真是个难得的明白人。”小天狼星盯着捧着杯子喝果汁的阿德赫拉,拿不准她到底是真傻还是在装傻。
阿德赫拉将目光投向四周大片大片用来装饰的深红色玫瑰——廊柱下,栏杆上,扶手上,露台上……目及之处,全是花的海洋。
“那些花可真好看。”她由衷地感叹道。
小天狼星冷笑了一声。
“全都是用无辜者的血染的。”他毫不客气地说。阿德赫拉隐约感觉到他指的是什么,可就是如此,她才更加生气。对她而言,在这一天保持心情愉悦比什么都来得重要。任何不合时宜的话她都不想听。
“报纸上什么都没说。不过魔法部可以高枕无忧了,那件事之后又还剩几个哑炮呢?”
他就不能换个时候说这个吗?说不定她还会有兴趣听一听……
阿德赫拉跑开了,她不愿意再待在不断破坏自己好心情的小天狼星身边。可小天狼星那句话犹如魔咒一样环绕着她——
全都是用无辜者的血染的。
眼前的花似乎没有那么娇艳了,它们在她眼前逐渐幻化成一滩滩干涸的血迹……阿德赫拉咬咬嘴唇,跑回了室内,终于找到了一间没有那么多玫瑰花装饰的房间。
“小安迪?”
一个熟悉的声音。
阿德赫拉抬头,看到声音的主人正愉悦地盯着自己呢。那人漂亮的金色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又一偏头,看到了那人对面坐着一位美丽陌生的女士。
阿德赫拉觉得自己用脚趾都能想得出至今未婚的塞巴斯蒂安·塞尔温和一位美丽的女士单独在一各僻静的房间里是要干什么。
“对——对不起,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们。”她结结巴巴地说。她看到塞巴斯蒂安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觉得马上就要大祸临头了。“你们慢慢聊,我先——”
“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世交家的女孩,阿德赫拉·布莱克,”塞巴斯蒂安用再正常不过的声音和那人说,又将那名陌生女士介绍给阿德赫拉,“安迪,这位是蝴蝶夫人。”
那名被称作“蝴蝶夫人”的女子站起来,走到阿德赫拉身前。
“你好,布莱克小姐。”女子端庄地说。她的面孔像是一件完美的雕刻品,没有一处瑕疵。她用湖蓝色的眼睛注视着阿德赫拉,让她几乎要窒息了。
“……您好。”她呆呆地说。
女子笑了一下,这让她的面孔又发生了一点变化。如果说刚才的她是一位端庄的贵夫人,那现在的她便带上了些精灵般的狡黠。
“您不会是有媚娃血统吧?”阿德赫拉没忍住问道,问题脱口才想起来第一次就这么问实在是失礼,“对不起,我不是——”
“很多人都这么问过,但得到的答案都是否定的。”她答道,并没有因此而不悦。
蝴蝶夫人拿法语和塞巴斯蒂安说了句什么,两人相视而笑,默契像是已经培养了很多年似的。他们的声音太小,又说得快,阿德赫拉没听懂他们之间的对话。
塞巴斯蒂安看向阿德赫拉,叹了口气。
“小安迪,你错怪我们了。蝴蝶是我的女伴,她是我生意上的伙伴,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故意苦着脸,在阿德赫拉看来像只耷拉着脑袋的大型金毛。
阿德赫拉对他的话将信将疑,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她想了想,觉得她的塞巴斯蒂安叔叔应该不会骗她。
“那我可以在这里待一会吗?”她小心地问道。
塞巴斯蒂安从不会拒绝阿德赫拉的请求,只是阿德赫拉有时候感觉到塞巴斯蒂安看她的眼神冷飕飕的。
除此之外,三人一起度过的这个下午堪称愉快。阿德赫拉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位蝴蝶夫人原来就是大名鼎鼎的魔法护肤品牌“蝴蝶夫人”的创立人;而美丽的蝴蝶夫人呢,似乎头一次看到这么迷糊的世家女孩,觉得十分有趣。
按照计划,宾客们会在莱斯特兰奇庄园过夜,布莱克们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但小天狼星的调皮捣蛋让他们颜面尽失——他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一只蟾蜍放到了餐盘里。罩子打开的一瞬间,蟾蜍跳到了一位女宾的胸口,把她吓昏了。沃尔布加强忍着自己的怒火,只想赶紧回家好好教育教育这个不识好歹的小子。
气急败坏的沃尔布加带着已经老实了的小天狼星出现在房间门口时,阿德赫拉吓了一跳。她这才猛然发现外面天色已暗、自己刚刚度过了一个多么轻松愉快的下午。
是呀,轻松。她不用担心小天狼星什么时候会说什么不当的话,不用担心沃尔布加什么时候会因为自己不听话的儿子暴跳如雷,不用担心自己一直以来小心翼翼维护的家变成双方对战的战场……蝴蝶夫人美丽博学,塞巴斯蒂安英俊风趣,而她只用和平时一样乖巧就行。他们三个人坐在一起,比真正的一家人还要和谐……
沃尔布加看出了女儿的不舍。她冲塞巴斯蒂安微微颔首,然后用刻薄挑剔的眼神看向那位陌生美丽的女人——带着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苛刻与天然的敌意。
“以后不要随随便便就和什么人聊这么久,”沃尔布加板起面孔对女儿说,直接无视掉了那人的存在,“你要记住,你的榜样是你的两位堂姐。”她用缓慢的、严厉的口吻说道。
两位堂姐——已经嫁给罗道夫斯·莱斯特兰奇的贝拉特里克斯和已经和卢修斯·马尔福订婚的纳西莎,这其中并不包括那个有着善良眼睛、喜欢做蛋糕的安多米达。
阿德赫拉低下脑袋,眼睛中闪了一个下午的光芒黯淡下来。她有些气馁,有些茫然,有些不甘,有些伤心。她偷偷抬眼去看还站在那里的塞巴斯蒂安——
他脸上依然带着得体的微笑,面对沃尔布加含沙射影的指责什么也没说。但就在沃尔布加转身的那一瞬间,阿德赫拉似乎看到塞巴斯蒂安一向温和好看的面孔上划过一丝愠怒。
很久以后她才知道,那是一个男人在看到自己心爱的女人受到冒犯侮辱却又不得不忍气吞声时露出的不甘与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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