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3 纯白玫瑰
那个动荡的三月过后,阿德赫拉大病了一场,但她知道自己不能从此一蹶不振。在慢慢接受了命运强塞给她的事实后,她终于重新捡回了理智。有几个问题一直在她脑中盘旋。她将它们一条条列出,试图理清思路。
既然贝拉特里克斯早就向黑魔王揭发了塞巴斯蒂安,那黑魔王为何还要去赴约?那句“在长生的道路上比谁走的都远”到底是什么意思?克利切看到的那个藏在湖心小岛的挂坠盒真的只是一个简单的挂坠盒吗?
还有,塞巴斯蒂安说的那句“我的再加上你的,没什么不可以的”是什么意思?布莱克的家族魔法又是什么呢?
立志研究家族魔法的阿尔法德·布莱克在五月份因病去世。他通过各种渠道搜集了大量各个时期的资料,但因精力和学识所限只研究了其中的一部分。他将它们留给了阿德赫拉。阿德赫拉接过了这项任务,但比阿尔法德的速度快得多。她花了两个月的时间快速浏览了一遍那些用拉丁语、法语、中古英语、古代如尼文草草写成的资料,发现其中的有效信息少得可怜。而且,相比起自家的魔法,阿尔法德似乎对塞尔温家的魔法更感兴趣。她几乎有理由相信,阿尔法德是受塞巴斯蒂安之托在研究塞尔温家的灵魂魔法。
这条线索断了,她只得从其他地方从头琢磨。她注意到了一个巧合——在塞巴斯蒂安刺杀事件两周后,黑魔王藏起了那个挂坠盒,而他在处决塞巴斯蒂安之前说:
“我,黑魔王,在长生的道路上比谁走的都远,无人可比。”
这真的只是一个巧合吗?她又想起了以前在《沃尔普吉斯骑士月刊》上看到的一段话:
“黑魔王已经通过不断的实验将魔法推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英明伟大的黑魔王永远不会消亡,拥有不死之身的他将带领我们一步步拿回属于纯血统的荣光……”
黑魔王对于长生的关注超乎寻常,而且对“自己不会死”这件事确信无疑……很多食死徒并未完全相信他的话,威廉·普林斯更是将这当成了一句谎言。可直觉告诉阿德赫拉,这件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她的心中逐渐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不,那太可怕了……她立刻将它抛开了……
一九七八年八月,阿德赫拉·布莱克应未婚夫威廉·普林斯的邀请前往罗莎尔芭城堡消夏。她在这里能或多或少地远离和逃避那些纷争。
十七世纪末期,普林斯家族在《国际保密法》颁布前夕从一名麻瓜手上购得了那座位于斯诺多尼亚地区的巴洛克式庄园,之后举家搬迁了过去。在此之前,他们一直居住在康威的一座中世纪城堡里。他们给它起名为“罗莎尔芭”,意为“白色玫瑰”。
罗莎尔芭城堡在十四世纪末期成为了普林斯家族的财产,他们在这里居住了三百年的时间。在搬走后,这座海边的城堡便成了家族成员夏日度假的去处。
海浪昼夜不歇地拍打着城堡的外墙,在涨潮时会有星星点点的海水溅上露台,在古老的石板地上留下一滩滩水渍。听着那循环往复的海涛声,人的心中会不由自主生出一种与世隔绝的孤寂之感。
现在的阿德赫拉很难说布莱克老宅和威廉·普林斯哪一个更让她难以忍受。前者是她逃不脱的亲情,此时正春风得意的沃尔布加整日在家里宣扬“纯血至上”的正确性与优越性;后者是她挣不开的婚约,她恼火他的傲慢、厌恶他的残忍。两相比较,她选择了后者,沃尔布加对两人的亲近也乐见其成。
她对自己说,这是因为她现在已经不在乎两人的关系了。她可以指着威廉的鼻子让他闭嘴然后离自己远一点,但她绝不会对沃尔布加这么说、这么做。沃尔布加是她的亲人,她不想伤害她。
阿德赫拉隐隐约约意识到,自己在某些方面已经开始信任并依赖威廉了,但她下意识地选择忽略。不错,自欺欺人一向是她的长项。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他是一名罪恶的食死徒,她讨厌他、憎恶他——可事实真的是这样吗?她恨的真的是他吗?
迎接阿德赫拉的是普林斯家的小精灵菲拉,照顾她起居的是被临时调来、在霍格莫德宅子里照看玫瑰的海莲娜,而城堡的真正主人直到她住进来一周后才现身。
八月十二日晚,罗莎尔芭城堡的露台。此时是英仙座流星雨的最高峰,几乎每分钟都有一颗流星划过天空。
阿德赫拉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还能有和威廉平心静气坐下来聊天的机会,更没想到这一刻会这么快到来。
所幸,她用不着去面对那个深不可测的威廉。
他喝醉了,而且看样子喝了不少,连魔杖都能随随便便交给她。不知道黑魔王在知道这件事后会不会后悔将他招进食死徒的队伍中。
喝醉了的威廉终于不再冷着张脸了。他的表情丰富了许多,看向她的眼神柔和得都快要融化了。
“你能不能别看我,看星星。”阿德赫拉干巴巴地说。
“你就是我的星星。”威廉笑吟吟地说。他这话一出口,阿德赫拉全身都僵了。
梅林呐,他真的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吗?真的没有吃错药吗?
“我妈妈说,等我长大后就会找到属于我的那颗星星。”他高兴地说。
“那你找到了吗?”
“我找到了。可是……我好像把它弄丢了……”他失落地说。
“啊,你会把它找回来的。”阿德赫拉敷衍道。
“真的吗?”她从未听到过的惊喜语气。
阿德赫拉忍不住转头去看他。她看到那双深色的眼睛映着漫天星辰与瞬间划过天空的流星,因喜悦显得亮晶晶的。他的眼尾微微上扬,就连一侧的脸颊都露出了一个浅浅的酒窝。
她看呆了。
“梅林啊……”她禁不住感叹道,“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威廉·普林斯吗?”
“你认识的那个是什么样的呢?”他好奇地问。
阿德赫拉脑中警铃大作——这会不会是一个陷阱?
鬼使神差之下,她问出了一个问题:
“你今年多大了?”
“十岁。”他毫不犹豫地乖乖答道。阿德赫拉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她敢发誓,威廉·普林斯明天醒过来会恨不得把现在这个他给杀死的。
“喜欢看童话书的年纪?”阿德赫拉暗暗笑道。她想起了他背的小美人鱼的故事,暗自忖度他当年得看多少遍才能在十几年后倒背如流。
“我才不喜欢看呢!”他不满地抗议道,“是简喜欢那些傻得要命的睡前故事,非让我给她读。”他皱起了好看的眉毛。
阿德赫拉愣住了。简·梅拉妮娅……她本以为威廉讨厌她,但现在看来,她大概从来都没有弄明白过这两人之间的关系。同样是哥哥,小天狼星从没有做过这种事,他连翻开她的书的耐心都没有,更别说读了。她都有点嫉妒了。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他不高兴了。看来,就算是十岁的威廉也是个骄傲到让人讨厌的小男孩。
“你是个冷静、果断的人,”阿德赫拉下意识地捡着好听的说,说完了才发现这根本没必要,“哦,还有一点,你心狠手辣,让很多人都很畏惧。”
他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下来。男孩扁了扁嘴,轻声说:“可是我不喜欢这样。我能看得出来,妈妈也不喜欢我变成这样。”
她好像在无意间触及了什么隐秘。她拿不准主意,到底要不要向前一步。
“你很爱你的妈妈吧?”阿德赫拉问了个无关痛痒的问题。
他用力地点头,接着很不开心地说:“但哈罗德不爱她,她也不爱哈罗德。”
家族联姻,阿德赫拉立刻在心里想到了。原来他的童年也在一片动荡中度过吗?
“我偷偷听过他们吵架。妈妈似乎不愿意让他教我那些咒语。但哈罗德不听,他说要成为一名合格的食死徒,必须要学会那些咒语。”
一股凉意在阿德赫拉心间蔓延开。食死徒的咒语……会是她想的那些吗?会是那些让塞巴斯蒂安痛不欲生的残忍咒语吗?他在那时候就已经开始学习它们了吗?
“我真希望妈妈能吵赢,可她从来没有赢过。她只能趁着哈罗德不在,偷偷地抱着我哭。我和妈妈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等我学会了那些咒语就可以保护她了,这样她就能吵赢哈罗德了。可她哭的更厉害了。你说,大人是不是都很奇怪?”
阿德赫拉觉得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从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为威廉·普林斯感到难过。
“你没有想过反抗吗?”她轻声问,想到了哥哥小天狼星。
“当然了,但可惜没什么用。如果我那么做的话,哈罗德会把我喜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毁掉,我的坩埚、我的原材料,还有我最喜欢的书;如果我还是不妥协的话,他会……”
长长的静默,他似乎在挣扎。
“……他会给我灌下一整瓶魔药,然后把我关进扫帚间里。我好渴好渴……内脏好像都在燃烧,可我连拍门的力气都没有……我好疼。”
他哆嗦了一下,脸色苍白,似乎是陷入了什么痛苦的回忆。
阿德赫拉没说话,更多的是因为震惊……以她对他的了解,那个骄傲的威廉·普林斯宁死也不会露出软弱的一面……这会是真的吗?不,不……他现在喝醉了,还当自己只有十岁呢。她不能完全信任他,不能完全信任……
“……妈妈知道后气极了,我从没见过她那么生气。后来她找了个机会给简也灌了一次魔药,把她锁进了壁橱里。”
简·梅拉妮娅,普林斯家的私生女,很明显不是从艾瑞丝夫人的肚子里爬出来的,她没必要心疼。可威廉是……
“我不想她那么做,但我没办法。我不知道妈妈把她关在哪里了,也不能去找哈罗德。我只能装作不知道……”
如果说艾瑞丝因为简·梅拉妮娅不是她的女儿才能下得去狠手,那哈罗德用相同的方法惩罚威廉又要作何解释呢?
哈罗德·普林斯在今年三月因病逝世,在此之前——不知是不是巧合,阿德赫拉只见过他几面。哈罗德在她面前表现得很和蔼,但阿德赫拉总觉得他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这感觉让她不太舒服。
“我想保护妈妈,也想保护简,”威廉低声说,“可最终,我谁也没能保护。”
什么都想得到的人往往最后什么也得不到,从小就夹在沃尔布加与小天狼星之间的阿德赫拉对于这句话有着深刻的体会。
“这不是你的错。”她脱口而出。
“不,这就是我的错。”他固执地说。这样大包大揽的做法确实很像威廉·普林斯的风格。阿德赫拉无意纠正他。
“虽然简又瘦又小,长得不讨人喜欢,像只待在角落里的鼹鼠,经常惹妈妈莫名其妙的生气,喜欢和我提各种各样毫无道理的要求……”他如数家珍,阿德赫拉瞠目结舌。
看来,说话刻薄这事真不是后天培养的,而是天生的。
“……但她是我碰到的唯一一个能看懂我的魔药的人,”他的眼中带了点热切,“她在做解药这方面简直是个天才!”
阿德赫拉对于简·梅拉妮娅的天赋已略有耳闻,并不想再听他说一遍了。
“但是她走了,”他垂头说,“她再也不能为我配解药了……你知道吗?我们曾经约定好长大要一起成为药剂师,发明魔药。但现在……”
没有人能料的到未来,就像阿德赫拉不会料到下一刻威廉轻轻唱起歌一样——
迷途之子,黄昏之路
终期将至,风笛悠长
自由之心,勇者之剑
魂归故里,钟声绵凉
低沉的男声伴着潮起潮落,弥漫着淡淡的悲伤。那旋律是阿德赫拉再熟悉不过的了,它和阿德赫拉从小听到大的摇篮曲差不多是一个调子,只是歌词不同。
漫天星辰,灼灼燃烧
纯白玫瑰,黑暗光芒
……
可是,阿德赫拉记得他几个月前还和自己说过,他不会唱歌,所以他才给她讲了那个人鱼的故事。
这又是一个谎言,阿德赫拉都要习惯了。更何况这谎言根本无关紧要。
“你唱的挺好的,”她礼貌地说,“你可以再大点声的。”在阵阵海浪声中,她都没听清楚最后一段歌词。她对此还是有点好奇的。
男巫微弱地笑了笑。
“这是一首挽歌,是妈妈教我的。哈罗德不允许我在家里唱,”他说,脸上带着厌倦的表情,“他也不允许我唱别的歌。”
阿德赫拉觉得莫名其妙的。她本人的爱好杂七杂八,但沃尔布加从没有真正禁止过什么。
“你很喜欢唱歌吗?”她迟疑着问。
威廉发出一声嗤笑,和阿德赫拉认识的那个人十分相近了——他是要醒酒了吗?
“谁会喜欢唱挽歌呢?”他被星光照亮的琥珀色眼睛中跳动着嘲讽。
这语气让阿德赫拉十分不适,她决定说点什么。
“我以为你挺喜欢的。你有数过自己手上有多少条人命吗?”她刻薄地问。
这问题过于尖刻了。但当阿德赫拉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来不及了。威廉举起了自己惯常拿魔杖的右手,借着星光端详着它。他的手指修长有力,面孔隐藏在阴影中,隐约带着让人畏惧的微笑。
“开始数过……后来,数不过来,就不数了。”他淡淡地说。
这若无其事的口吻让阿德赫拉胆寒。她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不能露出破绽,但她无法掩饰自己目光中的厌恶。
“怎么,你现在不说自己十岁了?”
对方怔愣了一下,随即说道:“哦,那时候可真好。”他掏出一张手帕擦了擦干净的手指,然后将它折好放回口袋里。
阿德赫拉可不这么认为,如果他之前说的话都是真的的话——父母之间紧张甚至是病态的关系,父亲对于纯血统的狂热、对儿子的心狠手辣,母亲对妹妹的厌恶与折磨。她可看不出这有什么好的,除非——
“后来发生了什么?”阿德赫拉问。
“后来?”他用手指拨弄了几下落在额前的短发,带着她不曾见过的慵懒与随意,“后来,她劝过我很多次,但我都没有听。我要走的路从一开始就规划好了,又怎么会随随便便改变呢?”
阿德赫拉有点糊涂了。如果她记得不错的话,威廉的母亲艾瑞丝夫人在他十岁那年就因病去世了。
“她死了,她死了……”他突然抓住阿德赫拉的手腕,吓了她一跳,“安迪,她死了。”他直视着她,眼中带着她不曾见过的浓浓的悲伤。
“我很抱歉。”她轻柔地说,心里还是有点疑惑。艾瑞丝夫人为何不在他更小的时候就纠正他呢?另一方面,在十岁前“劝过很多次”,听上去不太对劲。
在她没注意的时候,威廉将额头靠在了她的膝上,这动作令她想到了一只受伤粘人的大猫。惊讶之余,她又有点想笑。她似乎感到膝头有点湿濡,该不会是——
“就一小会,”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就一小会,一会就好。”
他今晚带给她的“惊喜”已经够多的了,她都快习惯了。她想了想,还是决定说点什么来安慰他。
“好啦,我知道你很爱她。但是人死不能复生。至少,你们也有过很快乐的回忆。”她像哄孩子似的说道。
威廉松开她的手腕,慢慢直起身子。
“你在说什么呢?”他轻轻皱眉,而阿德赫拉同样不解。
“我为她的死感到遗憾,这有什么不对吗?”她的语气冷下来,觉得刚刚的好心完全是多余的。她瞪了他一眼。
威廉的眼睛转为深色。它们盯了她几秒,像是在等待着对她的最终处理结果。
“不错,这没什么不对的,”他垂下眼睛,“反正你永远也不会在乎我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对不对?”他稍稍自嘲。
阿德赫拉觉得莫名其妙的。如果她什么都不在乎的话,还会坐在这里听他说半天的废话吗?
“你用不着这么着急就给我扣一顶大帽子。”她冷冷地回应道。
“其实你从不了解我,”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句,“我是说,作为一个人。”他找补道。
阿德赫拉一愣,开始不由自主地回忆有关他的一切,想反驳他,却发现他这么说并没有什么错。她从不了解他的过去。对她来说,他似乎从一开始就是那个人人称赞的家族继承人、黑魔王的得力手下,是个和她门当户对的未婚夫、能让沃尔布加拿得出手的联姻人选。对她而言,这就够了。
事实是一回事,用毫不客气的语气指出事实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倒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还是个人了。需要我提醒你塞巴斯蒂安是怎么死的吗?”她毫不留情地反击。
男巫眨了眨眼睛,阿德赫拉注意到了他长的过分的浅色睫毛,那上面还沾着一滴水珠。
“我是在保护你,”他低声说,“如果我不那么做,你就得——”
“可我不需要你所谓的保护!”阿德赫拉忍无可忍地说,“收起你的自以为是,威廉·普林斯!”
海浪冲击着城堡坚硬古老的外墙,一场风暴在他的眼睛中迅速酝酿。
“这个世界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你以为你看到的就一定是事实吗?”他站起来低吼道,脸上带着压抑的愤怒,阿德赫拉被震住了,“你以为我会随随便便地去保护谁、在意谁吗?你觉得仅凭着你自己能在食死徒里待多久!”
“所以我应该谢谢你了?”阿德赫拉也站了起来,平时温和的面庞上此时透着倔强,“你说我从不了解你,但你真的了解我吗?你只是在一味地强调你为我做了什么,但那真的是我想要的吗?你知不知道塞巴斯蒂安对我来说有多重要?你知不知道……我几乎把他当作了自己的家人。”她哽咽道,眼中带着泪花。
“在叛徒之前,他首先是一个人,”她说,“他喜爱我、关心我,总是对我很有耐心,和你们都不一样……你一直都是高高在上、睥睨一切,但你真的想过我吗?你知不知道在最一开始的时候,是塞巴斯蒂安在鼓励我?他一直都是赞成我和你的婚事的,但是你却杀了他!不,这还不够,你还把他折磨死了!”
她再也无法掩饰下去了,索性将一切都挑明吧……这一刻,阿德赫拉什么也不想在乎了。她握紧了手中的两根魔杖……
她本以为这些足以将他惹怒,她都已经做好直面他怒火的准备了,然而没有。他刚刚毫无预兆地朝她亮起了锋利的爪子,现在又毫无预兆地将它们收了回去。似乎那些愤怒都是她的错觉。
“他和我说起过你,很多次,”威廉慢慢地说,像是在回忆,“他告诉我你是个好女孩,让我珍惜你。”
阿德赫拉瞪着他,咬紧牙关,一言不发。他竟然没有提黑魔王……这不对劲。这绝不是酒后吐真言。
“他说,你值得我等待。别让他失望,安迪。”他柔和地说,带着一丝请求的意味。琥珀色眼睛露出阿德赫拉熟悉的神色,她曾将之幼稚地称为温柔。可她不会再相信。
“你不配说这些!”她冲他喊道,“你怎么可以——”
威廉轻轻笑了一声,目光扫过她紧紧攥着的魔杖上。可真奇怪,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她却感到了危险。她有两根魔杖,而他手里什么都没有。
“我们都是食死徒,我们都曾是杀人如麻的恶魔。凭什么你认为他就一定比我好呢?”他的话中带着淡淡的不屑,“就因为他曾经讨好过你?”
“我不许你这么说他!”她威胁般地冲他举起魔杖。
威廉不惊不慌地看着她,那目光让她心里发怵。
“你总是选择性地忽略一些东西。”他知道她。
“你知道那道咒语,也曾尝试用过它,”他慢条斯理地说,“——虽然都很遗憾地失败了。你不是说讨厌我吗?你看,我现在手里没有魔杖,正是好时机。你可以为你亲爱的塞巴斯蒂安叔叔报仇了。”他摊开手,冲她微微一笑。
“杀了我。”他再一次出乎她的意料。他看上去毫无防备,甚至还带着鼓励般的笑容,仿佛是在配合她练习一道微不足道的咒语。难道他就真的不怕她出手吗?难道他真的不怕她成功吗?为什么她感觉他是在引诱她出手?不,他一定是知道她不会动手……她是不会上当的。
阿德赫拉在他似笑非笑的目光中往后退了几步,退到她觉得安全的距离。
“你休想把我变成和你一样的人!”她恶狠狠地说,放下了魔杖。
“很高尚嘛,食死徒小姐。”威廉夸赞道,加重了那个称谓。
这个人总是这样,总能一下子就戳到她的痛处。一针见血,一点也不错。
“我用不着你来提醒我!”她恼火地说。
他宽容地笑笑,没再深究。他们都知道那是什么——一年前,她不顾所有人的劝阻,一意孤行地加入了食死徒,并以此为傲……阿德赫拉的呼吸沉重起来,她简直不敢相信那都是她做下的事情……她当时一定是疯了。
“我会保护你的,安迪,”他望着她,谨慎地说,“你用不着去做你不想做的事情……我会保护你的……”他将目光转向不断划过天际的流星,喃喃道。
“很漂亮,不是吗?”他问,“我们都是天上的星星呢。”
阿德赫拉没答话。这片谁都能看到的星空像是她的秘密似的,她只愿意和几个特定的人分享它。在她看来,威廉还没有进入这片领地的资格。
“我们家没有用星星取名的传统,”威廉说,“我们一般会取一个常见的名字,再加上一个不太常见的中间名。这一点和麦克米兰家比较像。”
“你知道高奈莉娅·麦克米兰吗?”他看似随意问道。
“就是刚刚遇害的那个?这两天的报纸全都在说她。”阿德赫拉不甚在意,只想快点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对话。
威廉有些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带着点她没察觉到的责备。
“对,对,就是她……她的中间名是‘雅典娜’,我妈妈的中间名是‘赫拉’,但她们都很少提自己的中间名。麦克米兰家喜欢用神话取中间名,我们家喜欢用民间传说。”
“那看来你是个妥协了。”阿德赫拉兴致缺缺地点评,没想到对方竟笑出声来。
“对,你说的一点也没错。我是个妥协,”他低低地笑着,“一个妥协——完全正确,一点没错。”
哈罗德不爱她,她也不爱哈罗德……
“对不起,”阿德赫拉心烦意乱地说,“我不是有意——”
“不,你就是有意的,我已经习惯了。你总喜欢踩着我的痛处跳舞,然后露出一副‘我什么都没干’的无辜模样。”
“那你倒是说说看,我都做了什么!”阿德赫拉不耐烦地说。
“高奈莉娅·麦克米兰死了,阿德赫拉,”他后退了几步,跌坐回椅子上,椅子腿与石板地摩擦发出刺耳的一声,“她死了。”他的脸上带着让阿德赫拉感到意外的浓重悲伤。她这才想起来两人的另一层关系——
高奈莉娅·麦克米兰,威廉的表妹,艾瑞丝·普林斯夫人最喜欢的侄女,两人曾被议婚……
所以说,他刚才靠在她的膝盖上哭是因为高奈莉娅·麦克米兰的死?对,这也没什么不可能的,虽然她之前从没想到过他会喜欢高奈莉娅。他从没有在她面前提到过她。梅林呐,她居然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可能性……如果他喜欢上了一个和他立场完全不同的麦克米兰,这一切就都能说得通了。
“我很抱歉。”阿德赫拉靠近了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
威廉·普林斯突然抬起头,笑了一下,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似的。
“你不是说你不在乎吗?”他戳穿了她的伪装,和之前的很多次一样。在阿德赫拉看来,他是默认了。
“你放心,我犯不着和一个已经死了的人争风吃醋。”她刻薄地说。
威廉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
“不要这么说。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她是我的表妹,我只是将她当成了我的姐妹和——”他突然停住,将目光挪向别处。
“和什么?”阿德赫拉上前几步,不依不饶,“你不会要告诉我,这又是一个简·普林斯?你又是在欣赏她的才华?”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酒精削弱了他的控制力,让他没能掩饰住那一丝慌乱。这没能逃得过阿德赫拉的眼睛。
“你没有完全相信我的话,”他平静下来后说,“你宁可相信那个不靠谱的小莱斯特兰奇也不肯相信我。”
“你让我凭什么相信你?”她尖刻地质问。
威廉伸手揉了揉眉心。
“别这样,安迪,你这样让我觉得很累。我不认为我不了解你,但我承认我们确实缺少沟通。难道你没发现吗,我们的对话似乎永远都进行不下去。”
“那是因为我根本就不想和你沟通!”
“你是在逃避问题。”他冷静地说。
“你就是那个问题。我是在逃避你!”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动手?杀了我,问题就永久性解决了。”
“你以为我不想吗?你以为我不敢吗?谢谢,但我长脑子了。如果你死了,我的麻烦远多于我能得到的好处!”
“你在说谎,”威廉陈述着一个事实,“阿德赫拉,你不是一个杀人的人。而且——”
他要说什么?
“你喜欢我。碰巧,我也喜欢你。”他的眼睛中涌动着她不能明白的情绪,语气冷静得像是在向黑魔王汇报任务。
阿德赫拉愣住了……他竟然说喜欢她?他喜欢她,这真的可能吗?男巫的高傲与优秀深深烙印在她的心中——
下一秒,她被站起来的威廉吻住了,她的口腔中瞬时充满了淡淡的酒味。他以一种温柔而不容置疑的气势攻入城池,用灵活的舌尖挑逗着她的欲望,似乎在向她宣示着自己对这处领地的主权、嘲笑着她笨拙的自欺欺人。
你喜欢我。
他一如既往的敏锐,毫不费力地就刺破了她小心的伪装,看透了她内心深处那些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最真实的想法,这让她不能忍受。就算他喜欢她,就算他说的是真的,他也不能……他温凉的手抚上她的面颊,慢慢往下,激起她皮肤的阵阵战栗……那只手、那只手曾经握过的魔杖……那些咒语……不,她绝对无法忍受……
阿德赫拉使劲推了他一把,试图挣脱他。她还记得他比自己强得多的力量,从没想过能一次成功。
威廉后退了几步,身体晃了晃,而后向后摔去。他的头磕在了椅子腿上,阿德赫拉听到了一记闷闷的碰撞声。听上去很痛,但男巫只是轻轻皱眉,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捂住了后脑。
阿德赫拉还站在原地,微喘着气,清凉的海风吹拂过她发烫的脸颊和微肿的嘴唇。她没有上前去询问他的伤势,但也没有离开。
威廉抬起眼睛看向她,那层一直覆盖在他脸上的冷漠坚硬的面具似乎裂开了。脆弱……她居然会将这个词和他联系在一起吗?惯性总能让人忽略一些东西。她已经习惯了他的强大,几乎忘了他和她一样是血肉之躯,一样也会受伤……
“那天你离开了以后,我把那些花都拔掉了,”威廉哑声说,“别让我再这么做一次。留下来。别拒绝我,阿德赫拉——”
在这时,一排海浪一头撞向城堡裸露的围墙,暗色的海水在大海的怒吼声中被高高激起。伴随着如同一把水晶散落的声音,它们洒落在了露台的石板地上。他刚刚最后说了什么?
——求求你?不,这一定是她听错了。高傲如威廉·普林斯,怎么可能对她这么低声下气地说话呢?她至今都记得两人初遇时他那双如猫一般高傲得不可一世的琥珀色眼睛。
“你不过是看不上我罢了!”十六岁的她冲他委屈地喊道。
“或许吧。”这是他漫不经心的答案。
他为什么总是说一些不合时宜的话呢?他非要提醒她几个月前都发生了什么吗?那片蓝紫色的鸢尾花、被她一直忽略的残酷、她的自欺欺人。琥珀色眼睛的男巫似乎能看破她的一切伪装,告诉她她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够了,这真的够了!
十七岁的阿德赫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将他的魔杖扔到他绝对不能立刻够到的地方。一声脆响,魔杖滚了几圈停在石板的缝隙中。对方眼中透露出的罕见的绝望让她有了一瞬的迟疑,但她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威廉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再出言挽留。
星光闪烁,潮汐不止。
“我履行了承诺,你看到了吗?”他自言自语道,声音的尾巴在湿润的空气中微微颤抖。他的脸上带着落寞和自嘲。
威廉曾经答应过妈妈艾瑞丝,等到他找到了那颗属于自己的星星,就为她栽一片与她同名的鸢尾花(Iris)。艾瑞丝说,这样她就可以将他放心地交给那名女孩了。这是他们之间的约定。
“太傻了。”他疲倦地说。
过了很久,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他才从地上慢慢爬起来,掏出手帕擦干了右手的血迹,重新将目光投向有流星划过的天空。
脑后的伤口刺激着他的神经,强制他在这极度疲惫的情况下保持清醒。他想起了今晨在麦克米兰庄园见到的高奈莉娅的遗体……她静静地躺在那里,脸上带着淡淡的、最后的微笑……她的双手交叉在身前,握着魔杖……那双睿智的蓝绿色眼睛永远地合上了,再也不能给予他任何信任或者理解了……那些他试图逃避的巨大压力与负罪感如同海浪一般向他涌来……
和之前的很多次一样,他装作两人并不熟识,可这并不是事实。他几乎像在意自己的姊妹一样在意她……对于他而言,高奈莉娅是姐妹、是伙伴,但永远也不可能是爱人。看来阿德赫拉不能理解这一点,竟然以为……这太幼稚了。他曾向她短暂地打开心扉,但她不能理解他的悲伤,也不屑于去理解。她总是选择看到那些她愿意看到的……这样也好。
威廉·普林斯从没指望过自己能活过战争,但也从未想到死亡的降临会如此突然。死在他手下的人不计其数,可他自己从未感同身受。生命是多么的脆弱,只需要一瓶魔药、一只匕首,他之前为什么没有意识到呢?命运女神是那么的荒唐,竟选中了她——那个心怀理想、善良到可笑的高奈莉娅·麦克米兰……
她总是说他值得被原谅、值得活下去;她总是在鼓励他,给予他走下去的勇气。但在他眼中,她和塞巴斯蒂安·塞尔温一样,都是比他更加值得活下去的人。
如果……如果他再坚强一点,再在前线多忍耐那么一个月——不,哪怕是半个月,是不是她就能逃过这一劫?既然他已罪无可赦,那为何还要自欺欺人地试图抖落身上的罪恶呢?
但另一个尖利的声音穿透了他竖起的层层屏障,向他直直刺来——
“你让我觉得恶心,这个理由够了吧?”阿德赫拉·布莱克轻蔑的声音。
他曾心甘情愿地为她种下一园子鸢尾花,暗自期待她能喜欢,但后来他不得不把它们亲自给拔了。因为她讨厌那些花、讨厌他丑陋的真心、讨厌有关他的一切。
“你这样的人不懂得爱,也不配得到爱。永远都不会有人爱上你!”
从前的威廉轻视那些靠酒精麻痹自我、逃避现实的胆小鬼,认为那是软弱的表现;可如今他也终于穿不住那些强硬冰冷的盔甲,迫切地想要逃离。他渴望有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或者一个简简单单的拥抱,又或者只是安静的陪伴。
但没有人给他。
他曾期盼可以在阿德赫拉身边得到短暂的安宁,但正如他说的那样,她总是带着一种残忍的天真,肆意践踏他的伤口。而他居然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了一次又一次,他都变得不像是他了……
夜空中的流星一颗接着一颗地划过,威廉注视着它们,突然觉得以“珀尔修斯”为名的自己像是一个笑话。故事中拿着雅典娜的盾牌、杀死蛇妖、拯救了公主的珀尔修斯是个英雄;而威廉·珀尔修斯带给周围人的,似乎永远只有厄运。
“希望她永远都不要爱上我。”他在心里疲惫地说。
他宁愿她将他当成一个理应憎恶的食死徒、宁愿她恨他。他渴望爱与陪伴,但冷酷的理智告诉他,他不能再靠近她了。他对她太过危险……他已经毁了她一次,不能再有第二次了。可他随即想起阿德赫拉表现出来的厌恶……
怎么可能呢?她讨厌他,甚至恨他。如果有一天他突然离开,她当然不会……他在心里微微自嘲。这样看来,不会有人再因他受到伤害……这很好。只是,他的控制力正在一点点被削弱。他是密林中饥饿难耐的猎手,而她是不远处那只温顺安静的小鹿。他就要忍不住了……
威廉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累,但他知道,现在还远不到他能倒下的时候。他是威廉·普林斯,他没有资格软弱,他必须屹立不倒,直至最后一刻。
他站在围墙边,俯视着波涛汹涌的黑色海面,再次唱起了那首挽歌——
迷途之子,黄昏之路
终期将至,风笛悠长
自由之心,勇者之剑
魂归故里,钟声绵凉
漫天星辰,灼灼燃烧
纯白玫瑰,黑暗光芒
……
时间不会因一人的悲伤而停滞或倒流。它无情地向前推进,不给人机会以喘息。三日后,被调入后方的威廉向罗道夫斯·莱斯特兰奇提供了一种可使伤口溃烂的药粉,而它们很快就被派上了用场。
陷入半昏迷的小天狼星感到自己身上的伤口火辣辣的,像是一条烧着了的毛虫在皮肤表面不停地蠕动、啃咬。十分钟前,凤凰社与食死徒在对角巷附近的麻瓜街区进行了一场战斗,小天狼星与堂姐贝拉特里克斯交了手。她倒是没下死手,但两人身上都挂了彩。战斗正酣,阴险的罗道夫斯在一旁抛出了一把粉末,瞬间扭转了局势。
小天狼星的好友詹姆·波特及另一名凤凰社成员爱德华·琼斯迅速结束战斗。还有些许意识残存的小天狼星能感觉到两人正在架着自己走,他这副样子不能幻影移形,他们是要把他带到哪里去呢?但好在詹姆还在……
他们停住了,紧接着响起一阵刺耳的风铃声。又过了一会,两人架着他上了楼,扶着他平躺在地上。
零零碎碎的对话,混入了一个陌生的女声——
“什么情况?”
“一个蜇人咒两个切割咒,一道被缴械咒反射过来的昏迷咒……药粉……”
“橘黄色,加快溃烂;橘黄色,加快溃烂……”
“伙计,别念叨了行吗?”詹姆的声音。
“橘黄色,加快溃烂;橘黄色,加快溃烂……”
“她精神高度集中的时候就爱这样。”
那个陌生的女声继续嘟囔着,过了好一会才停止。在这时,濒临昏迷的小天狼星听到她说——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小天狼星彻底晕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意识被三人的对话声一点点唤醒。
“怎么以前从没听你说过你有女朋友……你们一定要过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我知道你们多多少少都和凤凰社有点关系。万一……而你们又邀请了我,那我的嫌疑就怎么也洗不掉了。”
小天狼星的手指动了动,但没有人注意到。他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想看看周围到底是什么情况。
詹姆、爱德华,以及一名女人。她背对着他,栗色头发乱糟糟地盘在脑后,几乎都能养一窝小猫头鹰了。他又将目光偏了偏,发现自己身边搭着一个还生着火的坩埚。他们似乎是在一个阁楼上,这里有点拥挤,临近的矮桌上毫无章法地铺着一堆杂物。
“其实你早就知道,对不对?”依旧是那个陌生的女声,“你知道我是斯莱特林,知道我的哥哥是食死徒,知道——”
“可我也知道你从来都不是他们那一边的!”爱德华·琼斯的声音。
“那你为什么还——”
小天狼星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那三人如同惊醒一般,一齐涌向了伤员身边。
小天狼星看到了那名女人的脸。她相貌平平,唯有一双眼睛能称得上漂亮。在昏暗烛光的映衬下,它们从深色变为一种迷人的琥珀色。
爱德华的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像是在宣示主权。可她好像没注意到。
“看来是你救了我,”小天狼星虚弱地说,“我是小天狼星·布莱克,谢谢你。”
女人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很古怪。她目光复杂地盯着他看了一阵,小天狼星都快怀疑她是不是在后悔救自己了。
“简,简·普林斯,”她的嘴角轻轻勾起,但没人会认为那是微笑的意思,“就是那个简·普林斯。”
小天狼星震惊地看着她。他就听说过一个简·普林斯,而她在几年前已经死了。
“梅林的裤子啊。”他喃喃道,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死是活、对方是人还是鬼。
同样震惊的詹姆替他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你不是已经——”
“逃了。”简·普林斯神色厌倦地答道。
“逃了?”小天狼星对这个答案产生了些兴趣,简诧异地看过来,“勇气可嘉嘛,斯莱特林小姐。”他开玩笑道。
简并没有笑。小天狼星时常奏效的玩笑话在她这连一句废话都称不上,似乎直接被当成了空气。她皱眉站起来,挪开了目光。
“我父亲当时想把我嫁到布莱克家,所以我逃了。”她冷冷地说。
小天狼星和詹姆目瞪口呆。
“虽然我从没听说过这件事,”小天狼星看上去还有点懵,“但我还是要说一句,干得漂亮。”
“没想到我在有生之年还能看到大脚板被人嫌弃。”詹姆揶揄道。
“我讨厌布莱克,”简突然来了这么一句,“所有的。”她面若冰霜。
简·普林斯十六岁时才得知当年生下她的女人是柳克丽霞·布莱克·普威特。她打听到她的住处,希望可以见她一面,或者至少看上一眼。她在普威特家外蹲守了十天,在最后一天被告知柳克丽霞与普威特先生一起去海岛度假了。她淋了雨,被威廉拖了回去,大病了一场,从此再也没提起关于生母的半个字。
阁楼上弥漫着诡异的安静。詹姆和小天狼星是第一次见到简,但从先前的交谈中也看出来她恐怕不是个好相处的人。碍于她刚刚救了小天狼星,两人不好与她起冲突。简的男友爱德华解释了几句,可没起到什么效果。
她从那张乱糟糟的桌子上翻出来便签纸和一支铅笔(似乎是因为没找到羽毛笔的墨水),给小天狼星匆匆写下了用药的注意事项,又熟练地将坩埚中剩余的药膏倒进铝管中,再给它封好口。
“别忘了付医药费,一个加隆两个西可。”她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据说这是因为她月底还要给药店做账。小天狼星和詹姆身上都没带钱,最后是爱德华替他们付了钱。
简·普林斯似乎是活在另一个世界的生物,而爱德华·琼斯是唯一会她那个世界语言的人。
窗外传来四声钟响,四点了。她将他们带到了阁楼的扫帚间,刻意忽略掉小天狼星脸上的嫌弃。
“只有这里可以幻影移形,飞路网会有使用的痕迹。你们别给我添麻烦。”
她的语气显示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詹姆和小天狼星只得接受。爱德华陪在简身边,没有要走的意思。
詹姆看着面前站在一起、分别来自格兰芬多与斯莱特林的两人,脱口而出——
“莉莉以前也有——”
他迟疑着,最终带着这句没说完的话离开了阁楼。
简以为自己知道他要说什么——莉莉·伊万斯以前也有个斯莱特林的朋友,他的名字是西弗勒斯·斯内普。她知道,两人后来分道扬镳了,一如当年的格兰芬多与斯莱特林。
但她不在乎。
“尖头叉子,你刚刚想说什么?”小天狼星问。此时他们已经离开了布朗药店的阁楼,回到了小天狼星在外的房子。阿尔法德几月前病逝,将它留给了小天狼星。
詹姆苦恼地揉揉头发。
“莉莉和我说她要邀请斯内普来参加我们的婚礼。你说她是不是疯了?”
莉莉·伊万斯以前也有个斯莱特林的朋友,直到现在她还记得他。
在这个暑假剩下的日子里,阿德赫拉就见过威廉一次。如果不是了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她都要以为他在躲着她了。那时,阿德赫拉正在位于城堡塔楼的藏书室中翻阅普林斯家先祖留下的笔记。
阿德赫拉一向热爱阅读,看书几乎来者不拒。每个巫师家族都有很多包括书籍在内的魔法收藏,这其中的很多被视为珍宝,轻易不示外人。普林斯家族也不例外。虽然大部分的藏书与笔记都保存在庄园中,但罗莎尔芭城堡保留的那一小部分也恰是最古老的那一部分,称得上价值连城。
她本以为要费一番脑筋才能让威廉同意,却没想到他让小精灵菲拉直接送来了口信。
“威廉少爷说,阿德赫拉小姐可以翻看藏书室里所有的资料,”戴着整洁茶巾的小精灵细声细气地说,“威廉少爷说,阿德赫拉小姐手上的订婚戒指就是凭证。”它睁着一双玻璃球般的大眼睛热切地看着阿德赫拉。
订婚戒指……阿德赫拉感到了些许异样。她想起了那个黑夜海边的吻,心中像是有一阵细小的电流突然经过。
“威廉少爷还说,他给阿德赫拉小姐开放了最高权限……”
此时的阿德赫拉还没意识到菲拉说的最高权限代表着什么,她只是不想它再用尖细的声音不厌其烦重复着“威廉少爷”了。
“好了,我知道了。”她平淡地说,没有菲拉预想中的激动。小精灵耷拉下耳朵,有些伤心地走了,这让阿德赫拉心里产生了点愧疚。
于是阿德赫拉成了城堡藏书室的常客。这里大概是有某种保护魔法,戴着戒指的阿德赫拉可以轻松地走过那扇看上去挡不住什么的木门,但她身后跟着的海莲娜愣是进不来。
这间精致古老的藏书室给了阿德赫拉一个惊喜——她在这里找到了一份用如尼文写的秘密札记,三百多年前的一位普林斯先祖在上面记录了他窥探到的各大家族的家族魔法。
“……麻瓜对巫师之态度愈发恶劣,巫师内部亦争斗不断。四百多年前安提俄克·佩弗利尔因持有‘圣器’老魔杖招致杀身之祸,我们至今未敢将此遗忘。家族在代代传承中创造出的魔法由其后代继承,好运往往与厄运相伴。
“百年前,各个家族暗中达成协议,一致同意对外掩藏属于各个家族之独特魔法,约定相互保守秘密。百年过去,当年之决定初见成效。各个家族采用不同方法来掩盖家族魔法存在之事实。”
“两百多年前,妮克斯·莱斯特兰奇以强大法力花十载光阴打造时间转换器百余只,然此一技艺并未流传后代,妮克斯本人亦在一场大火中失踪。有传言,她向魔鬼献祭灵魂,以此获得完全掌控时间之能力。此事无从考证。莱斯特兰奇家族保留妮克斯制作时间转换器全部笔记,而多数时间转换器被献给巫师议会。巫师议会遵守承诺,不曾透露时间转换器之来源。技艺失传,莱斯特兰奇家族曾掌握时间魔法之事实很快被世人遗忘。”
“来自苏格兰的麦克米兰家族精通契约魔法。相比危险的时间魔法,契约魔法温和许多,亦无如此显著威力。他们巧妙借助几次事件向世人说明麦克米兰之‘特殊体质’——他们在违反契约时会受到契约更加严厉之惩罚。这完全是无稽之谈,然竟足以服众。渐渐地,他们不再公开使用这项魔法,只在家族内部做研究之用。”
“塞尔温家族掌握之魔法与灵魂有关,著名的赤胆忠心咒便是塞尔温先祖之创造。他们矢口否认自己与灵魂魔法之关联,坚持说‘那些人都记错了’。百年之后,亦被遗忘。”
“与塞尔温家族魔法相似的,是布莱克家族高超的大脑封闭术。这一专为隐藏秘密而生的魔法隐藏起来可谓毫不费力,为人所知者不过阿克图卢斯·布莱克一人。但更为人津津乐道的乃是阿克图卢斯·布莱克在担任议会成员期间展现出的高超摄神取念术。”
“至今我们仍不知马尔福家族的魔法为何,根据决议也无权探听。我族不止一位先辈认为,马尔福拥有家族魔法,乃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甚至可说,欺骗便是马尔福世代相传的‘魔法’。”
……
“我族先辈亦参与这一协议,但无奈魔药乃我族存活根本,完全隐藏不可实现……自此,我们被以布莱克与马尔福为首的世家排斥在主流家族之外……”
……
“家族魔法?故事好看吗?”
威廉·普林斯的声音。阿德赫拉被吓了一大跳,猛地从笔记中抬起头。
“你——”
她瞪着他,没继续说下去。威廉坐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和她隔了差不多一米的距离。这是他家的藏书室,他也许只是对这本书比较熟悉,仅凭书皮就能认出。
“你怎么来了?”她问话的气势稍弱,没有去看他。
她能感受的到,那人的目光仅仅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便挪开了。
“我……我来找一本书。”他说,声音比以往平和了些。
两人坐在窗前的沙发上,一时无言。此时是早晨,夏日强烈的阳光倾斜进塔楼东北向的窗户。窗外是一望无垠的蔚蓝海洋,涛声不息,海鸟盘旋,风景美得像是一幅画。
阿德赫拉还是决定说点什么。
“谢谢你允许我进入藏书室。”她盯着前方地毯上的一点,用礼貌客气的语气说,显出几分生疏。
“这没什么,”威廉说,“你还喜欢这里吗?”
“我很喜欢这里,谢谢你的邀请。这里真的很漂亮。”她说。
“荣幸之至。”
阿德赫拉隐隐觉得他有什么地方和之前不同了。他依旧英俊高傲,琥珀色的眼睛完美地掩盖了所有情绪,可在这平静表面背后,似乎有什么压抑了很久的东西要破笼而出。
他看上去有点疲惫。
也许她应该问问他那天有没有受伤,但她迟疑着,心里并不愿意提起那天晚上发生的任何事。
“没什么事的话,我回去了。”阿德赫拉说着便要起身,但威廉比她动作更快。
“那本笔记带不出这里,你留在这继续看吧。”他站起来,走到书架旁顺手抽了一本书出来。阿德赫拉本以为他要走了,却见他又转过身来。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我很抱歉。我不该喝那么多,”他率先提到了这件事,“但是,阿德赫拉,那都是我的……真心话。我曾经发过誓。”他认真执拗地说,带着一点点的期待。
藏书室内静了静。
为什么他一定要一再地将她拉回她根本不想回忆的那一天呢?为什么他如此古板,非要执着于一句逢场作戏的誓言?又或者,这根本就是个陷阱?
阿德赫拉无法完全信任他。从前的她有多慷慨,现在的她就有多吝啬。她像是一只虚张声势的小刺猬,面对强敌龇牙咧嘴,实则微微发抖,只能固执地守着自己的一小块领地。
威廉瞧出了她的戒备,脸上的表情渐渐消失。他转过身,不再看她。
“随你吧。”他扔下这么一句话,走了。
最后这句话才符合阿德赫拉对于威廉·普林斯的一贯印象——冷漠、傲慢,对他人的感受毫不在意。阿德赫拉弄不懂他最近是怎么了,表面上摆出一副毫无兴趣的样子。她听说他最近承接了为食死徒研制药剂的任务,不再频繁地外出执行任务。也许他是在遗憾从此与那些惨叫声无缘吧。
现在的阿德赫拉有更重要的事情去考虑,很快就把威廉的异常抛在了脑后。
她从威廉对她说的那句话中猜测,这位法术高强的高傲男巫并未相信笔记中记录的家族魔法。这在纯血家族中是常态,拉巴斯坦就曾以开玩笑的语气和她提起他祖父钻研过的时间魔法。结果自然是什么也没研究出来。
阿德赫拉在学术上一直秉持着严谨的态度,她不会因为臆断就去断定存在或不存在。确实有人在自己面前展示过真实存在的家族魔法,那串蓝宝石项链唤醒的记忆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而且她所知道的与笔记上的几乎全数吻合——
塞尔温家族的灵魂魔法,妮克斯·莱斯特兰奇与时间转换器的传闻,阿尔法德所说的“与脑子相关的魔法”,普林斯家族为何之前数年游离在主流社交圈之外……
从这天开始,阿德赫拉开始练习大脑封闭术。这是一门高深的魔法,比之前她接触到的任何一种都要难。学习一点点向前艰难推进,她对自己慢如银箭的进度始终不怎么满意。但她不知道的是,绝大多数人要过很久才能摸到扫帚的边,更别提骑上去了。
八月二十九日,阿德赫拉心事重重地回到格里莫广场十二号。她特意挑了这个临近开学的日子。在小天狼星离家出走两年后,她终于理解了他当时的心情。现在的阿德赫拉也无比想逃离这个被她看作是家的地方。
沃尔布加似乎听到了什么,紧张兮兮地来问阿德赫拉食死徒的情况。阿德赫拉不欲让她知道太多,只说是机密。沃尔布加看上去对这个答案很满意——这代表她的女儿在食死徒内部地位不一般呢。沃尔布加心满意足地离开,她又有了在其他贵妇面前炫耀的资本。
开学后,阿德赫拉在霍格沃茨藏书丰富的图书馆里继续查阅资料。周四晚上,在斯特拉和阿斯塔谈论可能要开设的炼金术课时,阿德赫拉正靠在自己的枕头上看刚从图书馆借回来的《至毒魔法》。
“那样我们就能知道尼可·勒梅是怎么做出魔法石的了!”阿斯塔兴奋地说。
“点石成金听上去是挺不错的,但这事没那么容易。阿德赫拉肯定知道——对不对?”斯特拉转过来问阿德赫拉。
阿斯塔也眼巴巴地看着她。阿德赫拉从书中抬起头,却突然想到魔法石不止能点石成金。
它还能制作长生不老药。长生的道路,不死之身,长生不老药……似乎一切都说得通。为什么不可能是魔法石呢?阿德赫拉感到激动的血液正一下一下地输送向她的四肢百骸……
“阿德赫拉?”斯特拉担忧的声音。阿德赫拉回过神来,对着自己的红发室友笑了笑,接着向两人讲起魔法石的制作过程。她讲得深入浅出,阿斯塔和斯特拉听得津津有味。
“你讲得比宾斯教授好多了!”阿斯塔用一双浅蓝色眼睛崇拜地看着她,“你真的没有考虑过去当魔法史教授吗?”
这话有点不妥当,阿斯塔旁边的斯特拉轻轻戳了她一下以示提醒,但阿德赫拉没有介意。
“魔法史教授,听上去不赖,”她开玩笑道,“这样丽布拉就不用和我抱怨她总是在宾斯教授的课上被自动催眠了。丽布拉呢?”她四处张望了一下,没看到那名和她关系最好的伙伴。
“她正在和克劳奇闹脾气呢,”阿斯塔困惑地说,“好像是因为什么香水。”
阿德赫拉觉得古怪,要知道丽布拉从小就喜欢小巴蒂·克劳奇,别看她在别人面前十分嚣张,但在他面前从来百依百顺。这样的丽布拉会因为一瓶香水和克劳奇闹脾气?
但她没有多问,而是将这个话题带了过去。
[…] Chapter 23 纯白玫瑰 […]
赞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