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6 裁决之日
威廉的情报并没有成功挽救博恩斯们的性命,因为罗道夫斯·莱斯特兰奇提早回来了一天。而威廉知道这件事,还是因为他的未婚妻阿德赫拉·布莱克。
阿德赫拉被堂姐贝拉特里克斯·莱斯特兰奇叫过去打下手。阿德赫拉在匆忙离开前命令克利切找到威廉,将日期提前的消息告诉他,并命令它保密。
威廉并未意识到眼前的小精灵是一年前被献给黑魔王的那一只。他以最快的速度将消息通过祖父尼古拉斯·普林斯的肖像传递出去,但还是晚了一步。
等凤凰社的人赶到的时候,食死徒已经完工了。埃德加·博恩斯被杀,他的家人被抓到莱斯特兰奇庄园去了,阿德赫拉知道在地牢里等待着他们的是什么。她被留下来打扫战场,可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可做的。
食死徒们临走前将博恩斯家糟蹋得一团糟,一小时前还欢声笑语的房子现在凄凉破败,但阿德赫拉已经麻木了。只是她瞧见地上孤零零躺着的埃德加时,突然觉得他有点可怜。
如果说这个时代的每个人都是有罪的,那他们又何尝不是可悲的呢?比如死去的埃德加·博恩斯,还活着的威廉·普林斯与阿德赫拉·布莱克。
还有更多死到临头时都不知道自己是因何而死的人。
阿德赫拉知道她应该尽快离开,可她不能容忍自己就这么离去。她半跪下,伸出手,想合上那双大睁着的蓝灰色眼睛。
凤凰社的人在这时出现。他们直接幻影移形到了房子里,恰巧看到埃德加身边那个戴着面具的黑色身影。
阿德赫拉与小天狼星在博恩斯家不期而遇。刹那间,四目相对。
他们已经有半年多的时间没有见面了。小天狼星的头发稍稍长了点,但面庞还和从前一样高傲不羁。他和他的同伴在一起,真的活成了他想要的样子。这可真好,阿德赫拉下意识地想到。
小天狼星也一眼认出了她,即使她戴着银色的面具。这血缘是多么奇妙啊。
只是,这奇妙的血缘并未帮助小天狼星一下看清所有的事。到很久以后他回想过去,才记起来在这个时候阿德赫拉伸出的右手里什么也没拿,那支魔杖被攥在不常用的左手,显然是没准备施咒。
到那时候他才意识到,也许他这位软弱的妹妹只是想给躺在地上的人合上眼睛。他在那个时候才想起来,从前的阿德赫拉也是个死了只猫头鹰都要抱着它哭上大半天的傻小孩。
此时,他的眼中只有食死徒阿德赫拉·布莱克。
“抓住她。”小天狼星嗫嚅道,身体却没有动。他旁边的爱德华·琼斯敏捷地冲上去,成功地在阿德赫拉幻影移形前的最后一刻抓住了她。
两人不知道的是,他们身上都背负着同一个人许下的诺言,受到同一个人的保护。两道契约认出了彼此,难分高下,于是将他们带到了决断者面前。
它们选择的决断者是简·梅尔,或者说简·普林斯。她是爱德华·琼斯的女友、威廉·普林斯名义上的妹妹、阿德赫拉·布莱克血缘上的表姐。
此时接近黄昏,简·普林斯正在药店的阁楼上看一本很旧的麻瓜小说,作者的名字是“柯勒·贝尔”。看到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两人,她好像一点也不惊讶。
“你抓到人应该送去魔法部,艾迪。”她瞥到了那个戴着银色面具的人,冷冷地说,毫不关心地低下头继续看书。
“对不起,但我完全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解释道,疑惑地看向被他抓住手臂的人,一把扯下了她脸上的面具,“阿德赫拉·布莱克?”他挑起眉毛。
简·普林斯这才从书里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这里?”他逼问道,挡住了阿德赫拉望向简的视线,“你来这里干什么?”
阿德赫拉清楚地感受到他的怒气与对身后人的保护。不知为何,她的心里很平静,仿佛裁决之日已经到来。
“我不知道。”她冷漠地说。
这是实话。阿德赫拉也是一头雾水,知道的并不比爱德华·琼斯多。
“那就说说看吧,”简·普林斯走过来,命令道,“我这不是火车站的医务室,不是你们说来就来、收走就走的地方。”
简与爱德华肩并肩站在阿德赫拉面前,脸上带着她十分熟悉的不耐烦的表情。她拥有一双和威廉·普林斯几乎一模一样的琥珀色眼睛,随着光线的变化或明或暗。
阿德赫拉太熟悉这双眼睛了,以至于她没花什么力气就猜到了眼前人的身份。
简·普林斯没有死,那篇报纸上的讣告是假的。她活生生地站在她眼前,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威廉·普林斯骗了所有人。他身上谜团重重,秘密一个接着一个。或许他是真的不想再欺骗她,打算一页一页地向她揭开,但阿德赫拉现在已经麻木了,连“为什么”都疲于去想了。
何况,她现在更应该担心的是自己的处境。
“……等我们赶到那里的时候,她正好在埃德加的身旁,”爱德华愤怒地看了一眼阿德赫拉,但没有添油加醋,“以我对食死徒的了解,他凶多吉少。”
“你怀疑她杀了他,”简·普林斯干脆地说,“这很简单。我们可以检查她的魔杖。”
爱德华抽走了阿德赫拉的魔杖,将它递给简。阿德赫拉几乎没有反抗。
闪回咒显示,阿德赫拉施的上一个咒语是清洁咒。她用它清理了一本书上的灰尘。
“你抓错人了,”简毫不留情地说,把魔杖还给了阿德赫拉,“她是无辜的。”
“你的意思是她是恰好出现在那里了?”爱德华难掩自己的怒气,“谁会走进一间施了黑魔标记的房子里呢?”
简根本就不想和他讨论这个话题。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也许是他的崇拜者?”她的眼中跳动着冷冷的嘲讽,“斯莱特林学院有一半的人都是他的崇拜者,照你的逻辑应该把他们全都抓到阿兹卡班才对。也许你还能给我争取到一张去阿兹卡班的头等船票呢。”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爱德华还想说什么,但简打断了他。
“我只知道你大晚上的抓了一个人跑到我面前。你怀疑她杀了博恩斯,但她压根没施这个咒语。现在,要么你押着她走人,要么你自己走人。”
爱德华很清楚,如果没有确切的证据,自己根本就不能把阿德赫拉·布莱克怎么样。就算他以此为由把她勉强抓回部里,她隔天也会被布莱克家捞出来,没准他们还会去找傲罗办公室索赔呢。他们以前就碰上过这种恶心事。
“我希望你是对的,”他仍然抓着阿德赫拉的手臂,回望着自己的女友,“也希望我是对的。抱歉打扰你了,我这就送布莱克小姐走。”
他要拽着阿德赫拉离开了。
“等等,我和普林斯小姐还有话说。”阿德赫拉能感觉得到,爱德华·琼斯在听到那个名字后一下子就紧张起来了。
“简,我不能把她留下来单独和你——”
“没什么不可以的,不会有事的,”简·普林斯宽慰道,语气如常,似乎对阿德赫拉能叫出这个称谓一点都不感到惊讶,“谢谢你,艾迪。”她干脆地说。
爱德华很不放心地看着阿德赫拉,又将担忧的目光投向简。最终,他还是尊重了她的意愿。
“我就在楼下。”他说罢离开。
阁楼上只剩阿德赫拉与简两人。阿德赫拉从未想过会在这种情况下与她碰面。
“有何指教,布莱克小姐?”简·普林斯神色冷淡地说。看她的表情,阿德赫拉怀疑就算是自己刚刚真的被押到魔法部,她连眼皮都不会多抬一下。
“为什么?”阿德赫拉问,“为什么要帮我?”
“帮?”简的眼睛眯了起来,刻薄的神态简直和威廉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小姑娘。”
“可你确实帮了我。”阿德赫拉认真固执地说。简·普林斯略略惊奇地瞅了她一眼,接着用满不在乎的口吻说:
“就算是我帮了你吧,但人不能总靠别人的帮忙活下去呀。”
她和威廉一样,总是有能刺痛她的本领,哪怕这是她们的第一次对话。
“现在外面正在打仗,你却安安稳稳地窝在这里。你当然可以大言不惭地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她生气地说。
她、威廉、小天狼星、菲利克斯、高奈莉娅……他们所有人都被这场该死的战争牵扯其中,凭什么她就能独善其身?
“你是在指责我吗?可你刚刚还一口咬定是我帮了你呢。”
“这是两码事!”
简·普林斯搁下手上的书,这才认真打量起这名和她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女孩。
“阿德赫拉·布莱克,纯血家族最璀璨的明珠,”她轻笑了一声,不以为然,“可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是白来的,权利始终与义务相伴。”
不管是简·梅尔还是简·普林斯,她们都不会去同情阿德赫拉·布莱克。在她们眼中,她已是幸运的。
“可你是一名普林斯!你也是一名纯血统——”
简·普林斯冷笑了一声。
“我倒宁愿自己是个麻瓜出身。”她的目光锋利如刀,似乎能直入灵魂深处,剖开人心最不堪的那部分。
阿德赫拉想起了过去听到的一些零碎片段——
“不行。这绝对不行!我是绝不会让一个私生女踏进我家的门槛的!就算是她的孩子也不行!”沃尔布加说。
“……凡是违拗他的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凡是见过他们的男人都会觉得,普林斯对他的妹妹有一种不正常的兴趣……听说,她的生母在她的身上下了一道诅咒,凡是伤害她的人都会不得好死,所以大家才对她避之唯恐不及。”拉巴斯坦说。
“他的妹妹简·普林斯现在还在霍格沃茨上学。你们是一个学院的,你为什么不去问问她呢?”高奈莉娅问。她那时候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阿德赫拉觉得最可怕的是,简·普林斯现在竟然在微笑。
“他一定也都告诉你了吧?我的生母在生下我后就把我抛弃了,我的父亲把我当成空气,我的养母天天谋划着要把我杀掉,而他视我为杀母仇人。在我入学后,他们都因为我的身份排挤我……”
她用若无其事的语气将曾经折磨过她、给她带来巨大痛苦的事情娓娓道来,好像它们是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似的。它们不能再伤害她了,现在是她在用它们肆无忌惮地伤害别人。
“我怨恨过这一切,尝试过改变,但没用。所以我明白了,我唯一的错误就是来到这个世界。现在,我不过是在尽力修正这个错误,难道这也是错的吗?”
威廉的话再一次在她耳边响起:
我们每个人都是有罪的……没有人是完全无辜的。
阿德赫拉难过地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姑娘,你要学的还有很多呐。”简戏谑地说,坐在舒适的单人沙发上,重新拿起那本书。
“你的哥哥——”阿德赫拉艰难地开口,却不知道如何说下去。
“是一名食死徒?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用不着你再来提醒我。”她语气很冷地说。
不,这不是她要说的。
那么,她要说什么呢?告诉她威廉已经叛变了吗?告诉她其实他没有那么不堪吗?告诉她他已经在尽量改正错误了吗?
阿德赫拉也有一个哥哥,但他更愿意去追逐自己光明伟大的理想。时至今日,她依然相信,他爱她——或者至少,曾经爱过。
“他爱你,简。”阿德赫拉轻轻地说。可这句话似乎无意间踩到了什么隐秘。
“我不需要!”简·普林斯抬起头,厉声说。
或许她从未得到过,又或许那是她不能承受的。
临走之前,阿德赫拉注意到了她手里的那本小说。
“这本书里的主人公也叫简,最终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阿德赫拉说。
她还记得这本书的结局——
“……因此,我的爱德华和我都很幸福,尤其使我们感到幸福的是我们最亲爱的那些人也同样幸福。”
简·爱与爱德华·罗切斯特最后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简·普林斯没有抬头。那些曾经造成的伤害仍在,也许她得花一辈子的时间去治愈。
阿德赫拉走出布朗药店的时候,只觉得疲惫至极。她注意到自己订做首饰的那家银器店就在它隔壁,真是够巧的。她前几天刚刚来过这里,取走了那只做好的挂坠盒。
“威廉少爷请阿德赫拉小姐去庄园。”
小精灵菲拉尖细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阿德赫拉的身体顿时僵住。
她怎么会想不到呢?威廉·普林斯既然能用一个弥天大谎让简·普林斯远离血统纷争,又怎么会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说不定在这周围就有他布下的眼线呢。
阿德赫拉无意间触及了威廉的秘密,他会作何反应呢?也许,她可以更进一步了……但是他对她,究竟……
等阿德赫拉到达普林斯庄园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橙紫色的晚霞迤逦在天边,妖冶而凄美。
小精灵带她来到了那间曾令她印象深刻的坩埚收藏室。里面没点蜡烛,显得阴森森的。
她甫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火焰威士忌的气味。男人坐在不远处的地毯上,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他背靠墙壁上的胡桃木护板,身边倒着几个空酒瓶。
“你在干什么?”阿德赫拉走上前,简直不敢相信面前这个缩在角落里的男人是一向威风凛凛的威廉·普林斯。
“你都知道了,是不是?”他哑着嗓子问,又仰头灌了一口酒,看的阿德赫拉直皱眉。
“我应该知道什么?”
“简,我的妹妹,她还活着。不,准确的说,她是我的堂妹。”
阿德赫拉看不出这有什么值得他颓废至此的。
“我可以发誓,为你保守这个秘密。我不会拿它要挟你——”
他突然低低地笑了。
“这就是我们的不同,对不对?你们永远光明磊落,而我既不能成为真正的魔鬼,也不能做一个好人,甚至都不是一个合格的帮凶。”
“那并不是你的错。没人能想到罗道夫斯会提前回来,”阿德赫拉觉得自己头顶的怒气正在盘旋上升,“看在梅林的份上,你为什么总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往你自己身上揽!”
威廉大笑,他脸上近乎癫狂的神情令她不详地想到了与丽布拉·麦克米兰的最后一次见面。
在那之后,她死了。
“你以为只是因为博恩斯一家的事情吗?不,不是的。我不是和你说过吗?我的灵魂早就没救了。我用过的那些手段,你连想都不敢想。你以为黑魔王的信任是那么容易得到的吗?死在我手上的人不计其数,只有把自己变得和他们一样,我才是安全的……”
“但你和他们不一样!你已经悔改了!”
“不,我比他们还要糟。我是个糟糕透顶的人,”他将头靠在墙上,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我曾经觊觎过她——在知道我们并不是亲兄妹之后。”他轻声说。
那是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烂疮,如今却以他最不愿看到的方式在他在意的人面前被突然挖开,这让他猝不及防。
阿德赫拉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这并不是毫无征兆,不是吗?
“你都做了什么?”她艰难地发问。
“很多。在母亲死后,我一度以为是简害死了她,再也没对她有过好脸色。她好不容易碰上了一个喜欢她的琼斯,却又被我给拆散了——因为那时候的我以为,一名纯血女巫无论如何也不能嫁给一名麻瓜!”
阿德赫拉想起了威廉那名嫁给了麻瓜托比亚·斯内普的姑姑艾琳,从两人的儿子西弗勒斯·斯内普的情况来看,他们家过得委实称不上好。
她所不知道的是,当时哈罗德将艾琳关在了自己的房间,是威廉偷回了她的魔杖、将她放走的。威廉一直觉得是自己害了姑妈艾琳,所以才几近偏执地将简与麻瓜出身的爱德华分开。那时在他眼中,麻瓜出身与麻瓜都一样糟糕。
“再后来,我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当时我竟然第一时间想到了她。她在魔药上有如此之高的天分,或许更胜于我。我们有着相同的血脉和同等高度的天赋,只有她能理解我的世界……我怎么可能放她离开呢?”
“可你还是放她走了——”
“在她给了我一巴掌后。那可能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之一……我吻了她。”
“然后呢?”她紧张地问。
威廉抬头古怪地看着了她一眼,深色眼睛里带着浓浓的醉意。
“然后?然后我给了她一道遗忘咒,让她把这件事情忘了。我知道这是错的,事情不能继续下去了……我骗她哈罗德要把她嫁到布莱克家,她终于有了点反应。很难说是我赶她走的还是她自己逃走的。总之,过了两年,我就在报纸上登了她的讣告。没有人在乎。”
那种悲哀的感觉又回来了。
“她的生母是谁?”她觉得自己的嗓子干干的。
威廉吐出了一个名字。
“柳克丽霞·普威特。”
阿德赫拉感觉自己似乎被一本名为荒诞的书重重地拍了一下脑袋。柳克丽霞是她的姑姑,她当然知道她。
“她这么多年来都一直幻想自己有一个女儿,一直都是这样。她一直以为自己有一个女儿,可所有人都告诉她,她没有。”阿德赫拉的眼睛含着泪水,为她们感到难过。她还记得小时候柳克丽霞曾对她说过很多次,如果自己也有这么一个女儿就好了。
“她有。但她用这段记忆换了一个承诺。若非如此,简不可能平安长大。”
“……我唯一的错误就是来到这个世界。现在,我不过是在尽力修正这个错误。”几个小时前,简·普林斯对她说。
“十七年后,她也用契约拿记忆从我这换得了一个承诺……那是我要付出的代价。我想,这就是你今天和琼斯被一起带到她面前的缘故。你身上也有一道契约,是我们的婚约……我曾发誓要保护你……两道契约产生了冲突,需要一个决断人……这是我以前万万没有想到的。”
威廉仰头,将瓶中最后一点酒也灌进去了。
“好了,现在你真的知道全部的我了,”威廉·普林斯直直地盯着前方,面如死水,“我的父亲,我的母亲,艾琳,哈罗德,简……我身边的人没有一个人能——阿德赫拉·布莱克,你走吧,走的越远越好,别再回来。永远也不要回来。”
那颗曾经高傲的头垂下了。不知为何,这让阿德赫拉不能接受。
她甚至无法容忍。
“你想要逃避责任吗?”她讥讽道,“在发生了这一切之后?”
威廉迟缓地抬起头,他脸上的愧疚没能逃得过阿德赫拉的眼睛。
“我……”
威廉被酒精侵蚀的大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我说,站起来!”阿德赫拉使劲踢了一下他的膝盖,严厉地说,“像个男人一样站起来,告诉我你是谁!”
她身上一瞬间爆发出来的气势似乎将对方震慑住了。他摇摇晃晃地扶着墙站起来,中途跪倒在地上一次,可总算是站起来了。
他比阿德赫拉几乎高了一个头,可现在在她面前却像个迷茫的孩子。
“你是谁?”她问。
威廉的表情木木的,没什么反应。下一秒,阿德赫拉抽出了自己的魔杖直指着他的心脏。
“你是谁?”她厉声发问。
他垂着头,没有去看她的眼睛。
“威廉·普林斯。”他低声说。
“大点声!”魔杖尖直戳着他的胸膛。
“我是威廉·普林斯。”他打起精神说。
这是威廉第三次感受到布莱克孤注一掷的疯狂。前两次都成了他不愿想起的回忆,第三次却成了他黑暗生命中的一束光。
但他将目光狼狈地移向一旁,他早已习惯世界一片黑暗。
“我是个玩弄人命的恶魔——”
“你比很多人都好得多!至少,你已经改变了!”
“我是个轻薄了姐妹的混蛋——”
“那只是一个吻!什么也说明不了!”
“我是个背弃了信仰的叛徒——”
“我也是,”阿德赫拉打断了他,“我们都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路。只要坚持下去,我们都可以看到光明来到的那一天。战争会结束,我会嫁给你,我们还要一起度过许多年,直至死亡。”
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两人在黑暗中对视着,心脏“咚咚”地跳动着——它们好像从没离得这么近过。
“每个人都应该有被原谅的机会。如果你没有,那我给你。”她斩钉截铁地说。
他呆呆地注视着她。犹如天使降临,他的生命被照亮了。
这一刻,威廉·普林斯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爱上她了。因为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到第二个阿德赫拉·布莱克了。
布莱克家女孩犹如一把利刃,抓住了千分之一秒的空隙,准确无误地插进了他坚硬的心脏。不是棋逢对手,不是惺惺相惜,而是——
历经三年,他终于低下了高傲的头颅,解下佩剑、将自己的所有双手奉上,俯首称臣。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他嗓音沙哑,目光幽暗。
这一刻,在他的世界中,她还握有那根支配一切的权杖。她是高高在上的审判者,代表着存在于他的世界中的一切正义;而他是等待着最终裁决的囚徒,以虚伪的道德之名用条条锁链束缚住对于她的无限渴望。
“不会再有机会了。”他轻声说。
这是她逃离这个丑恶的威廉·普林斯的最后机会。她会抓住的——是不是?一道声音刺透了层层黑暗,击中了他脆弱的心脏——
“你这样的人不懂得爱,也不配得到爱。永远都不会有人爱上你!”
在一九七九年四月的这个傍晚,风吹过斯诺多尼亚的密林,是这片刻沉默的见证者。魔杖尖下的心脏一下一下地跳动着,十八岁的阿德赫拉·布莱克举起了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他们的订婚戒指。
“我接受你的所有好与不好。我发过誓,”她倔强地说,“我就在这里,我哪里也不去。”
他静静地看着她,推开了她指向他胸膛的魔杖,紧紧攥住了她举起的手。两只款式相同的铂金戒指对在了一起,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光。
那曾是他们的誓言,只是当时无人料到会付之真心。
“我无以为报。”他怔怔地看着她,像是一句叹息。
“我要你的心、血、骨头和肉,”阿德赫拉一字一顿地说,执拗而狠厉,“你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你的灵魂,你的爱,你的生与死——你的一切。”
威廉低笑出声。
“太贪婪了。”他温和地评价道。
“怎么,你不愿意吗?”她佯露不悦。
“恐怕我没办法再给你第二次,”他痴迷地注视着那双如星空般闪耀的灰色眼睛,用右手抚上她如玫瑰花般娇艳的面庞,拇指轻轻摩挲,“它们已经是你的了,我的女孩。”
他无可救药地爱着她的疯狂——她的一切。
“全部吗?”她追问道,仍面有疑色。
“全部,”他沉吟道,“我发誓。”他语气庄重,但没有如她所愿将那句话重复一遍。也许这让他感到难为情,她想。
“好吧,我也给予你相同的誓言,”她不甘示弱地微微抬起下巴,脸颊稍稍泛红,“我的……威利。”她不太顺畅地说出了这个称谓。
男巫露出了一个令她意想不到的温柔的微笑。
“好,我是你的。”他的声音低惑,犹如羽毛在暗夜轻轻划过,让人毫无抵抗力。阿德赫拉第一次真正理解了斯特拉很多年前说的那句“他是学校里一半女生的梦中情人”。那双漂亮的眼睛在黑暗中是沉郁的深色,喉结微凸,从她的角度恰好能看到在松开衣领后若隐若现的锁骨……而他凝视着她,对这一切仿若不知。
“我的心、血、骨头和肉,我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我的灵魂,我的爱,我的生与死——”
他说着恋人间的誓言,眼神却是清醒的。不知为何,阿德赫拉从那双她喜欢的眼睛中读出了一丝悲伤。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我的一切,忠诚于你。”威廉缓缓说。
一颗星得到了另一颗,一个食死徒爱上了另一个。他的灵魂、他的快乐,从此之后,都将系于一身。
“……难道我没有办法能得到一个不灭的灵魂吗?”
“……只有当一个人爱你、把你当做比他父母还要亲切的人的时候;只有当他把他全部的思想和爱情都放在你身上的时候;只有当他……答应现在和将来永远对你忠诚的时候,他的灵魂才会转移到你的身上,你才会得到一份人类的快乐。他会给你一个灵魂,同时又使他自己的灵魂保持不灭。”
“你会一直陪着我,是不是?”威廉·普林斯小心固执地问。
“我会。”这是阿德赫拉·布莱克在暮色中的回答。她想,她找到了那个可以和她共担一切的人——她,连同她所有的秘密。
锁链在黑暗中松开,他步步靠近,卑微地匍匐在她的脚下,奉上一切,被她接过。
现在,在他们的世界中,她是他的女王,他是她的不二臣。
年轻高傲的Prince曾不屑于爱,认为任何人都不配得到他全部的真心。后来,他清醒地看着自己步步沦陷,心甘情愿地将自己完完全全地交给那位名为“阿德赫拉·布莱克”的巫女。她曾化作懵懂的林间鹿引诱他追捕,却在俘获他的心后残忍地现出原形,纯洁与魅惑共存。她总是微笑着踩在他的陈年伤口上肆意跳舞,狠心拔掉他引以为傲的鲜亮羽毛却浑然不知;而他无力抵抗,甘之如饴。
因为,那是他予她的权利,那是她对他的裁决。
阿德赫拉·布莱克赢得了这场以爱为名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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