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无人知晓 28

Chapter 28 灼灼燃烧

一九七九年夏季,伊娜·劳伦斯从格兰芬多学院毕业。她是名麻瓜出身的女巫,相貌不太出挑,成绩也很一般,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那支笔杆子了。

七月份,她接到了预言家报社总编尼古拉斯·斯基特寄来的邀请函,成为了一名实习记者,被分到了雷欧娜·布雷斯韦特的手下。

雷欧娜·布雷斯韦特在之前一直热衷于报道有关哑炮的新闻。去年夏天,魔法部高官高奈莉娅·麦克米兰被一名哑炮刺杀成功,在那之后,麦克米兰家族就压下了所有与哑炮的报道。

尼古拉斯·斯基特或许能顶住魔法部的施压,却不得不屈服于麦克米兰,因为他们是预言家报社的大股东。麦克米兰家族处事一向温和,可他们并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他们愿意善良,并不代表他们必须善良。

在过去一年间,哑炮群体在巫师界的名声降到了历史最低点,这和乔治·麦克米兰的暗中努力密不可分。

布雷斯韦特在写了一个月的星星报道后暂时学乖了,她开始写起魔法部的内幕揭秘,很合一部分读者的胃口。自顾不暇的魔法部根本没空去管她,也就由着她去了。

在布雷斯韦特手下做事的伊娜的关注点可不在魔法部上,她自始至终关注的只有伏地魔和他的追随者们。

上一个敢于报道伏地魔恶劣行径的多卡斯·梅多斯已经被他亲手杀害了,但伊娜·劳伦斯绝不会就此止步。

伊娜是一名记者,她想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如果连他们都不敢为弱者发声,那这个社会还有什么救呢?

“太天真了。”布雷斯韦特在看过她的稿子后直摇头,但还是将它们留下了。这名老记者一边写着魔法部的阴谋论,一边手把手教伊娜改稿子。

与此同时,伊娜联系上了她从前在学校的伙伴。很快,她也成了凤凰社的一员。有了多卡斯的前车之鉴,凤凰社这次派出了一名社员保护伊娜。

艾迪·怀特,或者说,爱德华·琼斯,他对外的掩护身份是魁地奇精品店的店员,实际上是魔法部安排潜伏在对角巷的傲罗,更深一层的身份是凤凰社的成员。

没人知道为何成绩优异的爱德华会被放在一个奇怪的观察员的位置上,到如今已经是第五个年头了。凤凰社派给爱德华的任务是每天在伊娜上下班途中保护她,他只好对外宣称伊娜是他的表妹。

爱德华将这件事告诉了简,但简就淡淡地“嗯”了一声,对他要执行什么任务一点都不感兴趣。

一九七九年九月八日晚,爱德华·琼斯在去预言家报社的路上被击昏,随后被拖到了一个废弃的店面里。二十分钟后,伊娜·劳伦斯落入威廉·普林斯之手。

一九七九年九月十日,莱斯特兰奇庄园。

食死徒们整齐地坐在长桌旁。一具人体在长桌上空慢慢旋转,但没有人敢抬头。

黑魔王坐在长桌的尽头,手边的大蛇纳吉尼盘起身子,正悠闲地摇晃着脑袋。

“我得到了一个消息。有人告诉我,在我们的食死徒队伍中有叛徒。那么,会是谁呢?有谁会步我们亲爱的塞巴斯蒂安的后尘呢?”

没有人敢说话。黑魔王用猩红的蛇形竖瞳扫过长桌上每一个人的面孔,薄薄的嘴唇扯出了一个危险的笑容。

“黑魔王最忠心的手下威廉·普林斯为我们带来了一个客人……伊娜·劳伦斯小姐。也许你们中的有些人还没有听说过她的名号。这位劳伦斯小姐竟然在报纸上说‘纯血理论完全是无稽之谈,任何一个巫师家族往上追溯都有麻瓜先祖’,大肆宣扬人人平等……我珍贵的纯血统们,请告诉我这是不是真的?”

当然不是!”有着一头黑色卷发的贝拉特里克斯·莱斯特兰奇骄傲地挺起胸脯,“我们的祖先中怎么可能有肮脏的麻瓜!”

黑魔王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

“很好。谢谢你,贝拉。我想,这里的每个人都是这么想的,是不是?”

食死徒们纷纷点头。

黑魔王一挥魔杖,解开了伊娜身上的魔法。在莱斯特兰奇家的地牢待了两天后,她的嗓子已经全毁了。她的衣服下掩盖着数道黑魔法留下的伤痕,可她连一个完整的音都发不出来。

“在这位劳伦斯小姐的脑子里,我看到了不少有趣的东西,”黑魔王慢悠悠地说,“她似乎是我们的阿德赫拉的熟识呢。”

坐在下首的几名食死徒想笑,但他们发现靠近黑魔王的几位都没有笑。

莱斯特兰奇、塞尔温、马尔福、普林斯,他们都没有笑。其余人也只好收起脸上的笑。

“她和布莱克小姐在魁地奇球场上打了六年的比赛,就赢了一次。真不愧是能和我们平起平坐的麻瓜出身啊。”

这次,有几个人发出了呼哧呼哧的笑声。

“现在,黑魔王要将这个光荣的任务交给你。阿德赫拉·布莱克,杀死她!”

十八岁的女孩脸色惨白。

“主人……”

杀死她!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的身上。她不得不抽出自己的魔杖,慢慢举高。

“你知道那道咒语。很快,很简单……你马上就能成为一名真正的食死徒了!你难道不为此感到高兴吗?”

颤抖的魔杖尖对准了旋转的人体。伊娜的头转过来,目光中带着哀求。

阿德赫拉觉得自己竖起的冷漠面具正在一点点的裂开。很多次,她们在魁地奇球场上一争高下,一起追逐着神出鬼没的金色飞贼。在某种意义上讲,她们是最了解对方的人,就像了解自己的左手一样……

“我,我下不了手。”阿德赫拉小声说,这声音在寂静的会客厅中是如此清晰。所有人都看到,她的杖尖垂下了。

“主人,我可以完成这项任务!”贝拉特里克斯急不可耐地向黑魔王请求道,但黑魔王没理她。

“杀死她,阿德赫拉·布莱克!用你的行动表明你的忠心、布莱克的忠心!”黑魔王命令道,修长的手指旋转着紫衫木魔杖,“动手!

魔杖再次被举起,这一次,阿德赫拉没有去看伊娜已经充满泪水的眼睛。

“主人,既然人是我抓回来的,还是让我来吧。”威廉·普林斯低声说。

“这怎么行呢?威廉,你需要休息。阿德赫拉·布莱克长大了,该学会为你分担了。”

动手!

阿德赫拉惊惧的目光瞥向威廉。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触碰,像是心有灵犀一般。男巫冲她微微点了点头,她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终于,这一刻要来了吗?这次是伊娜·劳伦斯,下次又是谁呢?

“阿,阿瓦达,阿瓦达——”她哆哆嗦嗦地说。

一声嗤笑。

阿瓦达索命!”黑魔王的紫衫木魔杖射出一道绿光,直直击中了漂浮在长桌上空的人。

“砰”地一声,她摔在长桌上。

伊娜·劳伦斯死了。

她的身体折成一个奇怪的角度,伸出的手离阿德赫拉非常近,不过几英寸的距离,就好像之前无数次在魁地奇球场上试图抓住金色飞贼一样。

“废物。”失去耐心的黑魔王冷冷地说。

伊娜大睁着眼睛,一滴眼泪慢慢滑落脸颊,落到长桌上。阿德赫拉的心似乎被它灼出了一个洞。

黑魔王用手拍了拍大蛇纳吉尼的脑袋。“用餐吧,纳吉尼。”他懒洋洋地说。

大蛇的身体蜿蜒着上前,它的眼睛中闪着贪婪残忍的光芒。

当晚,霍格莫德。

窗外大雨倾盆,豆大的雨滴毫不怜惜地击打着庭院中盛放的白色玫瑰,像是在肆意宣泄着什么。

时间好像回到了两年前塞巴斯蒂安惨死的那一夜。阿德赫拉缩在沙发上,目光呆滞,用毯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威廉跪在沙发前,一言不发。

事实上,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能说点什么。威廉·普林斯有着很奇怪的道德感,可以说是割裂的。哈罗德培养出的冷漠本能告诉他,杀戮并没有什么错,有的人注定要死。但他后来自己慢慢摸索出来的理论却告诉他,任何形式的杀戮都是不能被宽恕的。

他是个追求极致完美的人。一件事,要么不做,要么就做到最好。他自己摸爬滚打着找到了平衡,知道什么时候该利剑出鞘,什么时候该留有余地。他知道那是错的,可同时也知道有时他不得不那么做。

“我愿意相信你,”阿德赫拉开口,显得疲惫极了——这是高度集中注意力使用大脑封闭术的后遗症,“但你必须要给我一个理由。”

“你要听全部的实话吗?”威廉问。他垂下眼睛,自己心里也没什么底。

“告诉我所有你知道的。”她命令道。

“劳伦斯必死无疑,她的死亡从一开始就是设计好的。”他冷静地说。

阿德赫拉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你是说——”她几乎要窒息了。不,不,这绝不可能……

“凤凰社里出了叛徒。他把食死徒内有凤凰社眼线的情报传了回来。如果我再不做点什么,他很快就会查到我的头上来。到时候,我们谁都保不住。”

阿德赫拉不是不知道他的忠心都是用一条条人命垒起来的,可当她真的直面这一切时,她感到了刺骨的寒冷。

“所以说,这又是你们谋划好的?上一次是和塞巴斯蒂安,这次是和凤凰社。塞巴斯蒂安是自愿赴死的,可是伊娜呢?她也是自愿的吗!”她冲他吼道,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这不一样。从没有人有权利可以随意剥夺他人的生命,除非他们自己同意。否则,没有任何人、任何团体、任何崇高目的可以这么做。

阿德赫拉还记得伊娜临死前哀求的眼神,那和塞巴斯蒂安受尽折磨后的求饶绝不一样。

“那个女孩是自己送上门来的。她的命运从她加入凤凰社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决定了,”他神色冷酷,“你听好了,阿德赫拉,在这个世界上生命与生命从不平等。有的人活下去能发挥更大的价值,而有的人最大的价值就是在合适的时候死去!我们能活下去的唯一办法,就是努力让自己变成更有价值的人!”

“我们既是下棋的人,也是别人手中的棋子。你以为凤凰社是什么?慈善组织吗?他们从不需要没有用的人!”

阿德赫拉的眼睛充满泪水。

“那伊娜呢?她就活该去死吗?”她的声音颤抖着,“那也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人命是不能拿来算计的!”

“我们现在在打仗!我从没说过她活该去死。但是她死了,我才能继续在黑魔王的眼皮子底下潜伏下去,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拯救更多的人。这个时候你还要说,人命是不能拿来算计的吗?”

阿德赫拉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我本来以为,他们是不一样的;我本来以为,他们和我们不一样。”她带着可笑的固执说,像是发出了一声悲鸣。

“都是手上沾了血的人,谁又能比谁好到哪里去呢?”威廉不以为然,语调缓和了些,“但他们确实比我们要好。只要有可能,他们绝不会伤害无辜的人。他们会保护他们。”

“我本来以为,他们是正义的。”她将身体缩成小小一团,委屈地说出了这句话。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代表正义,因为根本就不存在绝对的正义。自以为代表了正义,无知又可笑。”他毫不留情地讽刺道。

“那我们做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她缩成一团的样子显得十分可怜。

当然有!虽然我已经无可救药了,但我能在我死之前尽自己的一点力量让这个世界在未来变得更美好一点。这个世界需要的从来都不只有光明。如果你想靠近恶魔消灭他,那你首先得把自己变成一个恶魔。我们这样的人负责将恶魔杀死、将这个社会的泥垢都挖出来,其余的人才能干干净净、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我从来都不敢奢望能活过这场战争,就算我侥幸活下来,然后呢?去接受威森加摩的审判然后被投入阿兹卡班吗?或者在别人的唾弃中度过余生?这从来都不是想要的。而你,阿德赫拉,你和我们不一样。你是……你还是干净的。只要你熬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他的目光中带着一点怜惜。

“不,不……威廉,你得活下去,你一定得活下去,”阿德赫拉拽住他的袖子,神色慌乱,乞求地看着他,“答应我,你会的。”她凝视着他。

琥珀色眼睛的青年露出一个惨笑。

“我没法答应你,安迪。因为天命不可知。”他平静地说,似乎已经接受了这个早已预见的命运。

他也终于有了无力改变的事。

阿德赫拉还在不停地流泪,威廉抱住她,淡淡的木质香味包围着她,带给了她暂时的心安。

“我知道这很难,”威廉说,“但我们得坚强一点,再坚强一点。”

坚强一点吗?阿德赫拉不敢深想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发抖的手指出卖了她心中的恐惧。

威廉心跳一滞。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终于不得不认清现实——

他怀中的女孩、他的未婚妻、曾对黑魔王宣誓效忠的食死徒,是个与战争格格不入的另类。他不能再假装看不到,不能再自欺欺人、骗自己她可以,不必再试探

是时候做出决定了……他不能再贪恋她的陪伴。他得把她送走,远离战争中肮脏的一切,正如他先前计划过的那样。

“再等等我,等我把一切都安排好……”威廉出奇的冷静,欲言又止,“会没事的。”他不会轻易给予承诺,只是淡淡地说,又或许只是在拖延那一天的到来。他知道,他不舍得。

可阿德赫拉没能明白弦外之音。她以为,她不可能一辈子躲在他的翅膀底下。她得对自己负责,为自己曾经的错误付出代价,不能总让他人代她受过。

“他要让你去干什么?”她颤声问,抑制不住话语中的恐惧。男巫慢慢抚摸着她的黑色长发,并未回答。

“这没什么。别担心。”他轻描淡写地说。

“你不能再为了我——”

“你是我的未婚妻,”他打断了她,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阿德赫拉的脸颊紧贴着他的胸膛,她仍在默默地流泪。她无法说,她不需要。

“那是我的错。”她绝望地说。

“只是一个正常人都会犯的错误,你身边的人差不多都犯了。”

“可这不代表它就是对的。”

“你在苛责自己,”他冷静地指出,“你不能强迫自己去做一件你根本做不到的事,更没有能力改变过去。”

“那你呢?”被踩到痛处的阿德赫拉猛地抬头看他,“你说这些不就只是出于你心里那该死的责任感吗!”她哭着冲他吼道。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高傲自大的威廉·普林斯和他无可救药的责任感。他总是能看透一切,高高在上,蔑视一切。

威廉抱住她的手臂紧了紧。

“不,”他哑声说,“不是这样的。在我眼里,责任源自……爱。”

“我爱你,阿德赫拉·布莱克,”威廉捧着她的脸,直视着她的灰色眼眸,手指微微颤抖,“我愿意做任何事,只要你好好的。我们会坚持下去的……对不对?”他轻声问道,面容恳切。因为,他无法忍受再次失去。现在的他,只有她了。

阿德赫拉抬头看着他,只是静静地流泪。

这就是过去那个孩子气的她想要得到的誓言,这执念始于那场华丽盛大的初面与虚荣心的作祟。三年后,她得到了,喜悦却像是笼罩在浓浓晨雾中的太阳,不再能强烈炙热地照耀着她的心房。

她已经过了只因一句誓言感动的年纪。泪水滚落到衣襟上,已经晕开了一片,正如同她心中弥漫开来的淡淡悲凉。

“威廉·普林斯——”她唤着他的名字,将手放在他心脏的位置,汲取他身上的温暖,感受着他此刻有力的心跳。

没有人知道它何时会停止跳动。战争是生命的强效催化剂。他们迅速成长,迅速绽放,迅速凋零,被人遗忘。没有什么是永恒的,只除了现在被他们握在手中的这一刹那——

“我也爱你。”阿德赫拉喃喃道,手指不自觉地抓皱了他的衬衣。

布莱克家的女孩愿意给予他相同的誓言。在她眼中,在他们的世界里,他们始终平等。

威廉抓住了她的那只手。两人手攥着手,额头靠在一起,一时间相对无言。他们是两个在黑暗中遇见的人,交换了真心,然后一同沦落。阿德赫拉似乎看到,一滴眼泪划下了他的面颊。这不应该是他……她抬手想为他拭去那滴泪。

突然,威廉伸出手臂将她死死圈到自己怀里,像是在以这种方式确认些什么。阿德赫拉感受得到,他哭了。

“我——对不起……我不是有意……”他语无伦次地说,“你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他的语气中透出了一丝孤注一掷的偏执。

阿德赫拉用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像是在安慰一个比她大得多的孩子。

“我爱你。”她在他耳边轻声说,露出一个带着泪光的微笑,试图用这句话抚平他心中那一丝突然出现的恐惧。

他以为他得到了他想要的承诺。但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女孩的笑容温柔悲伤。

阿德赫拉·布莱克爱威廉·普林斯,所以她也愿意为他献出一切,除了她的良知。

窗外,雨势渐强,雨滴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强硬态度打在洁白的花瓣上。玫瑰纤弱的枝茎承受不住这疾风骤雨,随之摇晃着,几乎要被折断。

一阵细细麻麻的吻落在她的脖颈上,她没有拒绝,很快做出了回应。

一道刺目的白色闪电划破黑色幕布般的天空,一瞬间照亮了黑暗中近在咫尺的面孔与眼中的渴望。他们几乎都能数清对方的睫毛。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事情不会更加糟糕了,别有什么期待。

威廉主导着一切,态度强硬地推进、却又极尽温柔地亲吻,一反常态地极力索取,似乎想以这种方式证明什么。低沉雷声响起的时候,她忍不住发出一声隐含痛苦的短促尖叫,用指甲抓破了他的脖颈,而后无力地垂下。他吻去了她脸颊上的泪,可这不够,还远远不够……

阿德赫拉被动地承受着,理智早已在一次次的冲击中被碾碎。她在恍惚中意识到,他不喜欢有声音……可为什么呢?回答她的是更加强烈的浪潮……

于是一切都在压抑的沉默与黑暗中进行。在这个夜晚,世界好像只有无尽的雨声,和一对试图逃避现实的男女。爱、绝望、燃烧的痛,极致的占有、被蹂躏的童贞,铭记于心的承诺、于死寂中迸发的生机……他们都渴求更多,更多,甚至无限……

白色的花瓣落到花园泥泞的土地上,无力挣扎,在黑暗中,似乎正逐渐被雨水染红……

水雾氤氲的浴室中,威廉犹豫了一下。

“如果……你愿意吗?”他低声问道。

阿德赫拉半闭着眼睛,没有答话。威廉见状,面上并没有露出意外或失落的表情。

窗外的雨仍然下个不停。

时间差不多了。小精灵送来干净的衣服。阿德赫拉气息奄奄地卧在床上,威廉却已穿戴整齐,又钻回到忠心食死徒普林斯的外壳里。他们都知道外面正在发生什么,窒息的重压从未远去。

“不要走好不好?”她情绪低落地问道,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她身上的酸痛还未散去,眼睛仍旧红肿。

“我保证,等你醒来的时候就能看到我。”他为她拭去了眼角的泪,语气柔和,但心里已经拿定主意。

然而她没有松手。她不再掩藏自己不切实际的渴望,不顾一切地喊出了那个不久前刚刚出现的诱人想法——

“不要去了——我们一起逃走吧!”她攥着他的袖子,几乎是在哀求地看着他。

这太疯狂了,他们是不可能抛下一切一走了之的。但阿德赫拉知道,如果此时他点头,她是愿意的,无论是隐姓埋名、浪迹天涯,还是提心吊胆、被人追杀——就算是死,她都愿意,只要和他在一起。她就是知道。

男巫悲哀怜惜地看着她,摸了摸她的脑袋。

“我做不到,但你会没事的。”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依旧是那种让她失落的淡淡语气。

抓住他袖子的手慢慢松开了。

阿德赫拉早已料到他不会答应。疯狂退去,她只是温顺地点头。威廉看着她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心里像是被狠狠扎了一刀似的,可他必须保持冷静。

他刚刚差一点就答应了,但他不能这么做。理智告诉他,他们两人一同逃脱成功的可能性几乎为零;而如果他们中只有一个能活下来,他希望那个人是她。他始终在以他的方式保护着她。

“你想知道我的答案吗?”阿德赫拉突然说。威廉抓住斗篷的手一顿。

“我希望,他们可以出生在一个那样的世界。”她用低哑的嗓音一点点用力描绘着——

“没有战争。”

“没有血统高下。”

“所有的孩子、所有的人,都在阳光下……”她哽咽着说。

纯血统与麻瓜出身不再相互仇恨,不必亲密无间,但不会再有人为了这个可笑的理由白白送命。生命如此美好,不应为此浪费。他们的未来可以拥有很多种可能,但这其中绝不包括一个被草草画上的休止符……

“——会实现吗?”

她带着经由残酷死亡洗礼的天真,看向他的目光依然清澈。这一次,不是乞求,更似期望,在他眼中几乎是神圣的。他怔怔地望着她,一种难言的情绪将他击中。

在这一刻,威廉突然明白,其实一直是他在依赖她、渴望她。她是他心中的那团火,他于黑暗中坚忍的理由、对于未来的所有幻想——他全部的良知。很难想象,这世间所有语言的所有词汇都会不足以形容一个人的美好,但在他心中,阿德赫拉·布莱克就是这样的存在。

窗外冷雨不歇。心中的火焰,正在灼灼燃烧。

看到他点头,女孩露出一个微弱的笑,似乎是满足了。

“谢谢你。”她疲惫地说。

临睡前,阿德赫拉提出了一个要求。她想让海莲娜在晚上陪着自己,威廉答应了。

“晚安,安迪。”威廉系上斗篷,眷恋地望了她一眼。

“早点回来,”阿德赫拉微笑道,“晚安。”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互道晚安。她望着他的背影,感到希望正在一点点从她手中流逝。也许她还有机会告诉他,她突然想到……可他要负担得已经够多的了,她不能。她不忍心。

威廉走了。他想用他的那套理论勉强支撑着她摇摇欲坠的世界。而现在,它们终于倒下了。

她已无退路。

悲伤裹挟着恐惧向她袭来。她蜷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咬紧牙关,不想发出任何的呜咽声。她之前已经信错了一次,难道这一次也错了吗?

她从未和别人说起,但实际上,她以有小天狼星这样的哥哥为傲,真的。她羡慕他对于正义与理想义无反顾的追求,以为他的选择是对的。可现在她突然发现,这一切都是错的。

她自诩聪明,却好像从来都没有看清过任何人。她总是不断地被骗、上当、付出真心、发现谎言,然后鼓起勇气、再次被骗、再次上当、再次付出真心、再次发现谎言。她以真诚待世界,世界却以谎言欺她。

而这一切,什么时候才是尽头呢?

淡金色长发的海莲娜走进卧室,坐到了她的床头,用怜惜的目光看着她。

“我真傻。”阿德赫拉喃喃道。

“不,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女孩。”

“我很软弱。”

“不,你很勇敢。”

“我是个食死徒。”

“你是善良的。”

阿德赫拉突然扑进她的怀里,呜呜地哭起来。海莲娜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对待婴孩一样。

那时的海莲娜以为,她哭出来就好了。

“你想听星星的故事吗?”心绪平复后的阿德赫拉问她。

“好呀。”海莲娜微笑道。在她期待的目光中,阿德赫拉弱弱笑了笑,开口道:

“从前,有一颗大犬座的星星。她的光芒并不太亮,但她很快乐……在她身边,有很多很多颗其他的星星陪伴着她。他们在夜晚的天空俯视大地,以为自己很高贵。”

“这颗星星有一个哥哥,他们属于一个星座。她对哥哥说,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她希望得到他的回应,可是没有。”

“哥哥走了,她很伤心。她在心里想,他们总归是一个星座的,之间有割舍不开的关系。”

“大家都把这颗星星当作一个孩子。星星的妈妈能注意到的也只有星星的哥哥,因为他是那么亮,那么亮。在哥哥走了以后,星星想要代替他。”

“在这时,星星认识了另一颗星星。她会嫁给他。那颗星星来自英仙座,高傲得不可一世。星星想让他看到自己。”

“于是她拼命地燃烧自己,希望可以有哥哥那么耀眼,希望能让未婚夫看见自己。她烧着烧着,突然有一天,她发现,自己再怎么努力,光芒也不可能刺破黑夜,也不可能有哥哥那么亮。”

“她失败了。她想起来,哥哥是大犬座的前腿,而她是后腿。她一直都在追赶他,可永远都赶不上……大犬座是这样,英仙座也是这样。”

“她想让他带着自己离开,可他拒绝了。他也离开了。”

“星星的梦醒了。她意识到,虽然大家都在夜空,可永远不能触碰彼此。她意识到,无论再怎么挣扎,她也逃不开漆黑的宇宙。无论她朝哪个方向走,结果都是一样的。”

“现在,她烧尽了自己,要坠落了。”

“她的名字是……”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蜷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她真的想他了,可是他在哪里啊。

海莲娜的手紧紧攥住了阿德赫拉的。她怎么会听不出这个故事的意思呢?

这次,她的故事终于有了一个结局,不再是没头没尾的样子。只是听故事的人变了,讲故事的人也不是从前那个了。一切都回不到从前了。

“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一定要,”她的海蓝色眼睛中盛着泪水,“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之一。你和他们不一样。是这个世界配不上你。你值得更好的。”她的泪水砸在了阿德赫拉的手背上。

不,她不值得。

但阿德赫拉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她不想让对方再为自己担心了。那都是无用功。

威廉说过的话回旋在她的耳边……

“我做不到。”

“虽然我已经无可救药了,但我能在我死之前尽自己的一点力量让这个世界在未来变得更美好一点……如果你想靠近恶魔消灭他,那你首先就要把自己变成一个恶魔。”

“劳伦斯必死无疑,她的死亡从一开始就是设计好的……你以为凤凰社是什么?慈善组织吗?他们从不需要没有用的人!”

“我们能活下去的唯一办法,就是努力让自己变成更有价值的人!”

……有价值的人吗?小时候乖巧听话的阿德赫拉一直都想当一个被人需要、被人喜爱的人。身上的酸痛不断提醒着她刚刚发生了什么,他走了,又似乎还在。现在,她累了、倦了,不被理解,没有任何安慰;那些她曾经追逐过的东西看起来也是那么可笑。

“我爱你,阿德赫拉·布莱克,我愿意做任何事,只要你好好的。”

她终于得到了,可这份爱沉重到令她窒息,她恐怕无力承担。

也许,是时候离开了,带着她的秘密一起。但是……

“你还记得那首歌吗?就是我去年夏天教给你的那一首。”

海莲娜擦干眼泪,点点头。

“唱给我听吧,好吗?”她的脸上带着微笑,看上去已经没事了。

海莲娜用轻柔的嗓音唱道——

对角巷的猫,夏日的雨

猫头鹰的翅膀扑棱响

尖尖的塔楼,湖面的金光

笛音随着风飘向远方

纯白的玫瑰,黄昏的钟声

灿烂星光洒满了梦境

马车的轱辘,心爱的人儿

无人知晓归途在何方

……

马车的轱辘,心爱的人儿

无人知晓归途在何方

没有人知道,未来通向哪里;没有人知道,她的归途在何方。季节交替,灵魂漂泊,过去的一切都宛如一个交织着华丽星光的梦。她孤身来到这个世上,结局时亦孤身离去。

童年的歌谣带给了她最后的慰籍。

那颗即将坠落的星星叫做Adhara。

一九七九年九月十一日早,威廉·普林斯匆匆赶回,将未婚妻阿德赫拉·布莱克送到格里莫广场十二号。他用了比平时多的香水,但她还是闻到了他要极力掩盖的血腥味道。

她注意到了他的疲惫和虚弱,猜到了夜间都发生了什么,但没有开口询问。一丝悲哀划过她的心间,她几乎要麻木了。

“……你怎么样?”他关心地问。

“不能再好了。”她机械地答道。这是他想要的答案,她想。

他在临别前亲吻了她的额头。

“会没事的,”他低头看着她说道,眼睛下带着淡淡的青色,脸色苍白,“我保证。等我回来——你会的,对不对?”他掩藏着心里的紧张,仿佛预感到了什么。

女孩的脸上带着柔柔的笑,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那时,她从高高的台阶走下,他走向她,低头亲吻了她的手背。也许从那一刻开始,他就注定是她的Prince。

“婚礼的时间定在十二月二十二日。我又种了很多你喜欢的……白色玫瑰花。”他恳求地望着她。

阿德赫拉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平静,平静到让人简直不敢相信她在几个小时前曾濒临崩溃。

在他眼里,她已经到家了;她也是这么认为的。

但他们都错了。

那是威廉最后一次看到真实的阿德赫拉。下了一晚的雨停了,格里莫广场石板地上的水洼反射着微弱的阳光,秋日的空气清新湿凉。她穿着一身样式简洁的灰色连衣裙,披着墨绿色的斗篷,黑色的卷发被盘起用钻石发卡固定在脑后。他看着她一步步地走上石阶,被小精灵迎进了漆黑的门廊。她在关门前冲他挥了挥手,脸上带着宁静平和的微笑。

人总是在无知觉时失去,因此能微笑着若无其事地告别。

大门关上,他的女孩不见了。

一九七九年九月十二日,拉巴斯坦·莱斯特兰奇前来拜访布莱克一家,说是来送婚礼请柬。可实际上他只是借着这个由头来看看被他视为妹妹的阿德赫拉。

“黑魔王很生气,”他躲避着她的目光,“我不能骗你说没有。普林斯去替你求了情。作为惩罚,他又被派到北边去了。其实——”

他欲言又止。

“其实什么?”阿德赫拉淡淡地问。

“其实你只要一狠心,一咬牙,把咒语念出来就完事了。这事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难。”他难得认真地说。

阿德赫拉看出来了,他是在向她传授经验。可她不需要。

“我知道了,谢谢。”她礼貌克制地说。

阿德赫拉突然很想问问他,他当时对无辜的菲利克斯·麦克米兰下手时是不是也是这么想的——

一狠心,一咬牙,咒语念出来,一条生命就逝去了。那个拥有祖母绿眼眸的温和青年再也不能给她写信、和她一起探讨历史究竟是由谁书写的了。

但她没有问,因为她是食死徒布莱克。

威廉曾说过要保护她,也确实履行了承诺。他已为她破例太多。但她知道他不能永远护着她,谁也不能靠谁的帮助活一辈子……

“我从来都不敢奢望能活过这场战争……你和我们不一样……只要你熬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

“在这个世界上生命与生命从不平等。有的人活下去能发挥更大的价值,而有的人最大的价值就是在合适的时候死去!”

再这么下去,她只能成为他的负担,实际上已经是了……没有她,他只会做的更好。他是更有价值的人;比起她,他更值得活下去。

骄傲的阿德赫拉·布莱克无法容忍自己成为别人的负担。

也许,真的是时候离开了。

一九七九年九月十三日,下午,布莱克家的客厅。

阿德赫拉拂去琴罩上的灰尘,掀开了钢琴的盖子。她坐在琴前,弹的是一首贝多芬的奏鸣曲。

父亲奥赖恩坐在沙发上,听着女儿的琴声。

曲子的开头是一段很长的、充满悲伤情绪的极缓板,而后转为辉煌的快板。阿德赫拉在很久以前练这首曲子的时候,手指还不够长,也因此总要省略一些音符。

现在,多年未弹,她将这首曲子捡起来的时候,手指还保有原来的记忆,那些音符依然被省略。

阿德赫拉是个爱幻想的孩子,曾为这首曲子想象过很多场景——行军的战士,初春的田野,融化的溪水,鸣叫的鸟儿……从前幸福的阿德赫拉从不知悲怆为何物,只是机械地按照谱子将那些音符弹出来,按照自己的理解将它弹成了童话。

但现在似乎不同了。久病初愈的奥赖恩坐在一旁,放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轻叩着节拍,很快察觉出了不同。

节奏是刚毅不屈的,核心却是一团慢慢化开的、浓黑的绝望与悲伤。

沃尔布加在阿德赫拉弹到那段重复的极缓板时出现。她的手里捏着一封信,鼻翼扇动,脸色铁青。

琴声戛然而止。

“是贝拉的信。她告诉了我前几天发生了什么事,”沃尔布加将信摔在了地上,“你怎么敢违抗黑魔王的指令?”她怒斥。

阿德赫拉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心绪。但她的心脏还是不由自主地越跳越快……

曾经,母亲的认可对她来说意味着一切。它在背后冷冷地操控着她,告诉她何为对错、应做什么,如同一个怎么也甩不掉的鬼魂。可她不想继续当一个任人摆布的木偶了,她想拥有独立的意志。

“黑魔王要见你。明天一早,在莱斯特兰奇庄园,”沃尔布加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阿德赫拉·雷古勒斯·布莱克,你记住了——”

“布莱克家的孩子决不能懦弱!”沃尔布加严厉地说。

那些潜藏在记忆深处的条条框框突然出现,违抗母亲的意志带来的强烈负罪感冲击着她脆弱的理智。她以为她摆脱了,但其实一切照旧。

阿德赫拉觉得她就要撑不住了。她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了坐在沙发上的奥赖恩,希望他能说点什么,只要随便说点什么别的——

“你妈妈说得对。”她向来懦弱的父亲对她说。

一瞬间,阿德赫拉的脸顿时变得同纸一样白。

布莱克家的孩子决不能懦弱……不听话和没有用的孩子都会被抛弃……阿德赫拉·布莱克绝不能让人失望……它们渐渐将她包围、裹住、勒紧,直至她熟悉的窒息感……

她坐在琴凳上的身体晃了晃,但还是稳住了。

“我明白了,”她用细若蚊蝇的声音说,嘴唇微微颤抖着,“但能让我把这首曲子弹完吗?我弹完就回去——准备。”她说出了这个听上去很可笑的请求。

沃尔布加轻蔑地瞥了他们父女一眼,没表态,扭头走了。奥赖恩痴迷的那些音乐与文学,沃尔布加一窍不通。

阿德赫拉将剩下的半首曲子弹完,中途弹错了好几个音,混在和弦里是那么的刺耳。奥赖恩听出来了,也觉出来女儿的状态不对。最后一个音落下,她将手放回膝盖,静坐了好一会。他看着她站起来,将钢琴整理好,然后转向他。

她的脸颊苍白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挡住了他问询的目光。

“我今天不下来吃晚饭了,”她用微弱的声音交待道,“我得准备明天的——”

阿德赫拉没再往下说下去。奥赖恩本想叫住她,问问她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在刚刚弹琴的时候会错误连篇。

可最终,他没有。奥赖恩自幼懦弱惯了。他有一位强势的母亲,后来又为自己找了一位强势的妻子。他本来以为,自己还会有一位强势的女儿。她们会为他扛下所有。

阿德赫拉犹如幽灵一般走在这栋她生活了十八年的老房子里。她熟悉这里的每一个角落,然而它们现在不再能给她带来安全感。恐惧的利爪攫住了她的五脏六腑,让她几乎寸步难行。

她扶着楼梯的栏杆,终于回到了顶楼自己的房间。她用尽了身上最后一点力气,将门关上,而后身体靠在门板上,慢慢向下滑落。

阿德赫拉·布莱克的世界终于全盘崩塌了。

为什么呢?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她将身体缩成一团,用左臂抱住膝盖,伸出了自己惯常拿着魔杖的右手。她用悲伤的目光细细打量着它。

这只手干净、修长、有力,指甲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她用这只手抓过金色飞贼,为斯莱特林赢得过无数次胜利;她用这只手握过羽毛笔、翻过书页,写下了一篇又一篇令教授交口称赞的论文;她用这只手弹过琴、画过画、写过诗;她用这只手拿着魔杖召唤过一个银色的守护神……

终于,这只手也要去杀人了吗?

……其实你只要一狠心,一咬牙,把咒语念出来就完事了……这事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难。

不,不!这绝对不行!她不能这么干。阿德赫拉似乎已经瞧见手沾满鲜血的模样,仓皇地将它收回来。不行,这绝对不行……

“黑魔王要见你。明天一早,在莱斯特兰奇庄园。”沃尔布加对她说。

他是发现了什么吗?

阿德赫拉几乎要无法呼吸了。她咬着自己的手臂,用这痛感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眼泪流到嘴里,是咸的……她用她已经崩溃的大脑过滤了一遍最近发生的事……还好,一切正常。除了她以外,没人知道。可她不知道她还能坚持多久……

那他要干什么?他要让她干什么?她要去干什么?

“这还用问吗?”一个类似威廉的刻薄声音跳出来,“当然是让你去杀人。”

她几乎都能想象出那双她喜爱的琥珀色眼睛闪动的冷冽光芒。杀人……她得杀人……只有这样她才是安全的,她的家人才能是安全的。对,只有这样,她才能保护他们……

她得坚持下去,得让自己变得更有价值,得让自己成为值得活下去的人。

可她又想起来死去的伊娜倒在长桌上的模样,想起她试图合上的、属于埃德加·博恩斯的那双蓝灰色眼睛。还有从岩洞逃回来的小精灵克利切、在众目睽睽之下惨死的塞巴斯蒂安、在她面前死去的麻瓜们……

“在这个世界上生命与生命从不平等。有的人活下去能发挥更大的价值,而有的人最大的价值就是在合适的时候死去!”男巫曾对她严厉地说。

不,不,这是不对的。这很不对。就像她当年在小天狼星面前残忍地计算着可能性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一样,没有谁是应该死去的,哪怕是为了更崇高的目的、更伟大的利益。

她相信威廉是个言出必践的人,相信他是真心悔过。她相信他不是为了一己私欲去抓的伊娜,她甚至在理智上是理解他的做法的。

但她做不到。

阿德赫拉·布莱克做不到。如果非要让她去杀人,她宁愿那个死的人是她自己。

可是,她已经走投无路了。

“布莱克家的孩子决不能懦弱!”沃尔布加对她说。

不,她绝不懦弱!阿德赫拉·雷古勒斯·布莱克决不是个懦弱之辈……她从杂乱的记忆中扒拉出来一段——

“那颗星星的另一个名字是雷古勒斯,它是狮子的心脏。”她的哥哥小天狼星曾在寂静的星空下对她说。

也许她应该去找他。也许她应该和威廉一样,投靠凤凰社、投靠邓布利多……但一句话很快挤进了她的脑子——

“你以为凤凰社是什么?慈善组织吗?他们从不需要没有用的人!”

摔在长桌上的死去的伊娜·劳伦斯,犹如一块巨石,将这条路给堵死了。

那个傻傻的伊娜以为自己奔向的是光明,却没想到这是一个从一开始就谋划好的阴谋。

那小天狼星呢?他知道这件事吗?他知道那个一直偷偷喜欢他的姑娘一路追随着他进入凤凰社,却被她的光明给出卖了吗?

……造成这个时代,我们每个人都是有罪的——不管是杀人的刽子手、盲目听从的民众、自诩正义的斗士,还是冷漠的旁观者、煽风点火的政客、声称被骗的帮凶——我们全都有罪……谎言即使是善意的也是在说谎,杀戮即使是为了和平也是在杀戮……

威廉·普林斯的确有高傲的资本。他将一切事情都看得清清楚楚,他拥有钢铁一般的意志力;他在必要时可以变得心狠手辣,却不会在血色迷雾中迷失自我。他冷静、理智、果断,不管是在食死徒还是凤凰社,都能让自己做一个有价值的人。他会一直走下去的,他一定可以活到战争结束的那一天……

但阿德赫拉·布莱克做不到。她不能忍受自己拖累他、让他因她之故变得面目可憎,也同样不能忍受自己手沾血腥、冷眼旁观……

“我希望,所有人都可以活在阳光下。”十八岁的女孩曾经说过。

对了,那个挂坠盒……

黑魔王的魂器。

阿德赫拉站起来,跑到那块松动的地板旁,解开了魔法,从里面拿出了那条大概足以以假乱真的蛇形挂坠盒项链。

她知道黑魔王长生的秘诀,这大概是她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价值。

她走到书桌前,找出一张干净的羊皮纸,拿出一支她最喜欢的羽毛笔,沾了点墨水写道:

致黑魔王

在你读到这之前我早就死了

但我要让你知道,是我发现了你的秘密

我偷走了真正的魂器,并打算尽快销毁它。

我甘冒一死,是希望你在遇到对手时

能被杀死。

A. R. B.

阿德赫拉带着十分满意的表情凝视着这段一气呵成的话。阿德赫拉·布莱克是骄傲的。她要让他知道,他蛊惑人心的把戏早就被人看穿了;她要让他知道,他视为长生的秘诀早就被人窥见了。

她不懦弱,绝不。

她继续打量着自己写下的话,等着墨水慢慢变干。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琢磨出一个问题。

甘冒一死……怎么,她竟然要死了吗?

一种奇异的兴奋与对未知的恐惧在她的身体里穿插而过。她恍恍惚惚地意识到,也许这对她来说是个不错的归宿。

偷走魂器,死在那里。她可以命令小精灵拿着它回来,她可以命令它把它销毁……

没错,之前的那么多次,它都完美地执行了她的命令。小精灵的种族魔法是巫师意想不到的。克利切能成功地从那个岩洞里脱身,也一定能成功地销毁魂器……

这看上去是一条两全之策。既能保护她身边的人,又能消灭黑魔王长生的倚仗。

终于,她找到了一条出路。她感到了一阵亢奋,但是……

阿德赫拉·布莱克,纯血家族最璀璨的明珠,竟然要死在那个阴森的岩洞里吗?

她就要死了,她就要离开了。

她就要离开这里了。从此,她再也见不到威廉、沃尔布加、奥赖恩、小天狼星……从此,她就要待在那个阴冷的湖底了。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恐惧第一次压过心中的兴奋。

不,不要再继续往下想了,她在心中喝道。她将那些眷恋不舍锁在了大脑的一个角落,开始进行另一个幻想。

她在想象死后的世界。她因为泰戈尔的一句诗,曾经幻想过自己可以死在一个秋日,希望拥有如同秋叶般静美的离去。而现在,这个愿望马上就要实现了。

有人对她说过,人在死后就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她希望自己可以回到霍格沃茨,秋日的阳光总是清亮的,她喜欢在午后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读着历史或咒语书;也许,她会回到在海边的罗莎尔芭城堡,那里有昼夜不歇的涛声与纯白的玫瑰;她还可以回到那个蝴蝶翩跹的玫瑰园……

也许,在那里,战争已经结束了。她嫁给了威廉,可以天天挖苦那只高傲的大猫,还可以像斯特拉说的那样将他狠狠地踩在脚下……

死亡,迫不及待了。

阿德赫拉陷入了一个奇怪的状态。她一如既往地自欺欺人,用幻想来麻痹神经、驱散恐惧。她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既然目标已定,那通过什么途径到达那里就无关紧要了吧……

她将纸条塞进挂坠盒里,用咒语梳好了头发,换上了最喜欢的衣裙,戴上了最喜欢的发卡,化好了妆。一切,都要和以前保持一致。她是完美的阿德赫拉,她得保守秘密,她得保护家人。

她销毁了最近几年的日记,虽然记的东西根本无关紧要;她销毁了一切与魂器有关的记录,包括那张在银器店的订单;她将菲利克斯送给她的两本书藏在了地板下,用高深的咒语保护着它们……

最终,她环视一圈,看到房间整洁如初,高兴地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做的了。

有关黑魔王的剪报还好好地贴在墙上,床头还有精心描绘的“永远纯洁”的格言,斯莱特林的银色和绿色充斥着这间小小的卧室……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其实,她不是非死不可,对不对?一个细小的声音突然冒出来,在黑暗中啃噬着她的决心。

她知道,这是不舍。

而且,如果她死了,也许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她做过什么。在小天狼星眼中,她是一名罪该万死的食死徒;在沃尔布加眼中,她是一个懦弱的无用之人;在威廉眼中,她是个只会虚张声势、没有力量保护自己的胆小鬼。

无人知晓。

阿德赫拉的眼睛中充满了酸涩的泪水。它们一滴滴接连落下,弄湿了她的领口。她突然开始自怨自艾起来——

十八岁的阿德赫拉·布莱克,空有一身才华,却误入歧途,最终走向了自己的毁灭。啧,这听起来可真悲惨。

她又有点想笑了。她翻出来抽屉里的日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下——

“血色的夕阳落下,来临的是黑暗的梦境。狂热褪去,我化作一颗燃烧的星辰,在最璀璨的时候坠落黑暗。仅仅一瞬,无人知晓。”

她看着这句话,轻轻笑起来。不错,这像是她一贯的风格——满腔赤诚的决心,以及,自以为是的悲壮。

她合上本子,将它搁了回去。不会有人知道它是什么意思的。他们只会以为,这是那个纤细敏感的阿德赫拉伤春悲秋时写下的一句话。

似乎从来没有人真正了解她。而现在,她也不需要了。只要黑魔王在日后能看到这张字条,她就成功了,她的牺牲就是有价值的。

至于其他的人,既然他们在过去都不了解她,那在未来产生误解又有什么关系呢?更何况,那个时候她都不在了。她知道在未来的某一天——也许那是很久以后了——就像她曾经做过的那样,那些痴迷于历史的学者也会循着蛛丝马迹找到她、猜测她。而她,会躲在时光的层层薄纱后,露出一个恶作剧般的笑。

阿德赫拉·布莱克只需要去做她想做的事,她有着布莱克家族血脉相承的高傲与孤注一掷,她从不在乎别人会如何看她。

现在,是时候离开了。

她拿好挂坠盒,关好卧室的门,顺着楼梯一路向下。她在地下厨房里找到克利切,希望它能将她带去那个海边的岩洞。小精灵玻璃球般的大眼睛中充满恐惧。

阿德赫拉立刻明白了这是为什么——那些用来保护魂器的、能让人痛不欲生的魔药。她要保护它,不会让它再次喝下它们的,是不是?

可如果那样的话,她还有机会活下来吗?

如果她那样做,又和黑魔王有什么区别呢?

她不是非死不可,她能活下来。

两股力量在她的心里来回撕扯着,让她已经平静下来的心再起波澜。

“走吧。”她拍拍小精灵的肩膀,没再多说。

小精灵带她幻影移形到海边。夜晚的海洋是黑色的。涛声不歇,星空永恒。璀璨的银河跨越苍穹,半个月亮挂在东方的天空,旁边是有着华丽腰带的猎户座。在它之下,大犬座的Sirius和Adhara还未升起。阿德赫拉仰起头,看到了夜空中央的英仙座。它象征着神话中杀死蛇妖、拯救了公主的英雄珀尔修斯。

也许她以后真的会成为一颗星星,挂在这无边苍穹灼灼燃烧吧?她突然想到。看上去也不错。

“阿德赫拉小姐。”小精灵尖细的声音。阿德赫拉低下头,扯出一个微弱的笑。

“我只是想再最后看看它们……”她解释道,“我们走吧。”

即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阿德赫拉还是在进入岩洞的那一刻感到了一阵恐惧。

“荧光闪烁。”一个光球从她的魔杖尖抛出,照亮了放着挂坠盒的湖心小岛和黑黝黝的湖水。在这湖水里沉睡着守护魂器的阴尸。

这,就是她未来的栖身之地吗?不,这太可怕了。她宁愿死在别的地方。

所以说,她已经决意赴死了吗?……也许不是。

克利切和阿德赫拉乘着小船来到湖心小岛。她俯视着石盆中绿莹莹的魔药,抽出魔杖给它施了一个咒语。接着,她变出了一个高脚杯,把口袋里的挂坠盒递给了克利切。

“待会魔药没了就把这个假的放进去,把真的拿出来。记住,动作要快。”

小精灵听话地点点头,用一双大眼睛敬爱地望着她。

“然后——”阿德赫拉犹豫了一下,“然后就离开吧。别告诉家里人发生了什么,也别告诉他……拿着那个真的挂坠盒,无论如何也要摧毁它。你记住了吗?”她和蔼地问,仿佛刚刚说的话无足轻重。

“克利切记住了!”小精灵认真地说。

“现在,站在一边,捂住耳朵,别管我。”

小精灵执行了她的命令。

阿德赫拉盛起了第一杯魔药,将它灌进了自己的喉咙……克利切是对的,那感觉真的不怎么好。但她必须喝完。

她接着喝下了第二杯……第三杯……第四杯……这条路如此漫长,她一遍又一遍对自己施加酷刑。一个阿德赫拉带着残忍的快意指挥着躯体重复灌下魔药的动作,另一个阿德赫拉则虚弱被动地承受着内脏燃烧的痛苦。可无论是哪一个,她们都认为,这是她应得的。

喝到第九杯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尖叫。眼前绿莹莹的药水在她眼中逐渐幻化成一道道夺走生命的绿光,恐惧像一个橡皮管子一样包裹着她,让她在烈焰中动弹不得。她想起了伊娜、塞巴斯蒂安、埃德加·博恩斯、倒在雪地里的麻瓜男人、穿着红裙子的麻瓜女人……

他们都是有罪的。而她的罪,在于盲目追随,在于袖手旁观。

“原谅我!原谅我……”她低低地抽泣道。

琥珀色眼睛的男巫在第十杯魔药喝下后出现。她身上穿着洁白的婚纱,手里拿着一束捧花;而他站在她对面,穿着精致的黑色袍子,面容冷酷。在他的脚边蜷缩着一个身体抽搐的金发男人。

“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他偏执地说,接下来是金发男人无穷无尽的尖叫。那男人翻过身来,露出了一张阿德赫拉熟悉到害怕的面孔。

!”她的声音尖利得变了形。

男巫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并没有停止。

塞巴斯蒂安的脸上带着解脱般的微笑,头一歪,死了。

这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不,她得继续,不能停止……她用颤抖的手将第十一杯魔药灌进嘴里……

她看见了小天狼星和沃尔布加。

少年高傲不羁、意气风发,却带着厌恶的表情冷冷地看着她们。

“你答应过我的,不会对那些麻瓜动手。承认吧,你不仅懦弱,而且邪恶。”

他不屑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她身旁的沃尔布加憎恶地瞪着他的背影,好像那是她的仇人。

“布莱克家的孩子绝不能懦弱!”沃尔布加高声喊道。阿德赫拉手中的魔杖发出一道光,直直击向小天狼星。

“不!不!”她凄厉的声音在空旷的岩洞中回荡,但没有人能听见,“是我错了,我不想这么做……你不要走……不要!”

她手里喝空的高脚杯掉在地上,磕破了一个口。不知过了多久,幻象渐渐消失,阿德赫拉又回到了这个阴暗的岩洞里。她想起了自己正在做什么。

她得把最后一杯魔药喝完,这样克利切才能把魂器换出来。

阿德赫拉已经看不太清、也听不太清了。她一手扶着石盆慢慢蹲下,一手在地上拼命摸索……终于,她摸到了。

她用这只破损的高脚杯盛起了最后一点魔药,仰头将它们灌了下去。她的身体已经对疼痛麻木了。玻璃的缺口划破了她的嘴唇,但她没有感觉。她唯一能感到的是源源不断涌来的、巨大的干渴感。

她似乎看见克利切那团小小的影子动了。太好了,她的使命完成了……她不必再压制她的干渴与痛苦,她终于可以毫无顾虑地爬向唯一的水源、那早已布下的陷阱了。

她并不是毫无胜算。她是一名技艺精湛的巫师,她的手里还攥着魔杖。她知道……该用怎样的咒语去对付阴尸……自从她知道这里有什么以后……不会有人比她更清楚了……

她爬到湖边,喝到了能缓解她痛苦的清凉的湖水。在这时,有一只干枯的手抓住了她的肩膀。

阿德赫拉的心出奇的平静,即使在此时她仍保有一点理智。她掌握的能对付它们的咒语一双手都数不过来,她知道,自己可以活下去……

求生欲在濒临死亡的时候冒出来。她举起了魔杖,将它对准那个抓住她的东西。

突然,她的瞳孔骤缩。在头顶光球发出的微弱光线下,她看到了一条已经褪色的红裙子。

破碎的记忆被无情掀开——

那是一九七八年的新年。

“她马上就要死了,最适合初学者练手用。”

“只有这样他们才能臣服在我们脚下!我们正在进行一项伟大光荣的事业!”

“背叛即死亡!动手!

新年绚烂的烟火在他们头顶的天空绽开。一道绿光闪过,那名穿着红色裙子、化着精致妆容的麻瓜女人死在了她面前。

黑魔王将他们制成了阴尸。

无边无际的负罪感弥漫开来。阿德赫拉犹如站在一团迷雾中,一向灵光的脑子似乎被什么东西给绊住了。石盆里的药水唤醒了那些沉睡多时的不好的记忆,它们紧紧地缠绕着她,让她喘不过来气……

“……就凭你也想给我施咒。你配吗?”汉斯·艾博在魔咒课上对她轻蔑地说。

她已经死了,可她连她的尸体都不肯放过。她配吗?

“我的妹妹可不会是个食死徒。”这是小天狼星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阿德赫拉·布莱克是一名食死徒,她罪无可恕。

“对……对不起,”阿德赫拉哑着嗓子说,“对不起!”她带着哭腔喊道。

但没有活人能听见这句道歉,也没人在乎她的眼泪。阴尸们忠实地执行着黑魔王咒语的指令,将阿德赫拉合力拖下了水。而她没有反抗,只是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不,一切还没有结束,她手里还有魔杖……事情还有转机……

阿德赫拉沉入冰冷的湖水,深水一点点挤压着她肺里的空气。她知道的,只需要一个泡头咒……

可她没有动,像是受到蛊惑一样一动未动……她慢慢下沉,透过越来越厚的湖水看着悬在半空中依然明亮的光球。这冰冷的湖水是一道厚厚的屏障,将现实与她隔开。她从未享受过如此寂静的世界——没有喧嚣、没有争吵、没有尖叫、没有哭喊……

什么也没有,唯有她。

阿德赫拉终于感到了疲累。

她好累。

她似乎一直都活在矛盾与反差之中。从她有记忆起,调皮捣蛋的小天狼星就与沃尔布加水火不容,她拼命地维系他们之间的关系,终于在十五岁那年斩断了那条神圣的连结;她与威廉订婚,以他为榜样拼命地追赶,最后却发现是一场骗局;她先是追随黑魔王,后来信任凤凰社,最后发现战争中的双方其实一样糟糕,没人能逃得脱阴谋诡计。

而在别人眼里,她是那个完美的阿德赫拉·布莱克,她拥有所有人想要的一切,她不该不快乐。

可她真的开心过吗?她真的得到过完整纯粹的、奋不顾身的爱吗?

似乎所有人都有着自己的算计,而她只是个傻乎乎的小女孩,天真地认为自己得到了所有人的喜爱。

她累了,真的累了。生命是一场漫长的旅途,而她渴望一个告别,渴望一场永远也不会醒来的梦。

她调转杖尖,施出了最后一个咒语。

“速速禁锢。”

她将自己绑在了湖底的岩石上。这样,就算有人前来打扰,她也能继续着她的美梦了吧?她宁愿永远不要浮出水面,永远也不要爬上湖心岛……

那悬在半空的光球还未熄灭。阿德赫拉知道,它将会陪伴她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她突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下午,似乎是在一九七四年的初春。那时她二年级,还与菲利克斯保持着通信。他向她推荐了一本麻瓜诗人的诗集,她惊喜地在霍格沃茨的图书馆里找到了它。

她还记得,那天外面的天空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空气潮湿微冷。她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穿着一件很厚的毛衣,听着窗外的雨声,用手指轻轻掀开诗集的封面。里面的每一页都只写了一句诗,但她并不认为这是一种浪费。

她在第八十二页看到了那句诗——

Let life be beautiful like summer flowers and death like autumn leaves.

愿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

从那以后,她便想象着自己可以死在一个寂静的秋天。清亮的阳光会顺着枝叶的缝隙洒下,给予满地金色落叶以斑驳色彩。她捏起裙子,独自踏上这条两旁栽着梧桐树与白蜡树的林间小径,伴随着脚步踩上去会有吱吱的愉快脆声。她贪婪地呼吸着这秋日的自由空气,听到身后似乎有人在着急地呼唤她的名字,好像是威廉……她转过头,没看到那双她熟悉的琥珀色眼睛。

“我为你种了很多白色的玫瑰花,”男巫飘渺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要离开我……”

她有了一瞬间的迟疑,但很快释然,朝迷雾中模糊的人影挥了挥手。在她看来,她只是先他一步去了另一个世界。

“活下去……”她用最后一点力气在心中说道,“我,爱……”

悬浮在半空的光球在她眼中幻化成秋日的金阳,而涌动的暗流是轻拂面颊的风。时间仿佛凝固在了这一刻。她在万籁俱寂的湖水中露出一个满足的笑,乌睫似羽。她踏上了那条小路,一段未知的旅途即将开始。

她实现了她的愿望。

岩洞之外,太阳照常升起,Regulus消失在这黎明之中。潮起潮落,是一曲并不哀伤的挽歌。

“……她把刀子远远地向浪花里扔去。刀子沉下的地方,浪花就发出一道红光,好像有许多血滴溅出水面。她又再一次把她迷糊的视线朝王子望了一眼,然后就从船上跳到海里,她觉得她的身躯在融化成泡沫。”

“现在太阳从海里升起来了。阳光柔和地、温暖地照在冰冷的泡沫上,因此小人鱼并没有感觉到灭亡。她看到了光明的太阳。”

晨光透过格里莫广场十二号窗帘的缝隙,洒在了客厅深绿色的族谱挂毯上。那上面用金线绣着:

阿德赫拉·雷古勒斯·布莱克

一九六一年至一九七九年

阿德赫拉·雷古勒斯·布莱克于一九七九年九月十四日黎明时分离去,年仅十八岁。

此时距离哈利·波特出生还有三百二十一天,距离第一次巫师战争结束还有七百七十八天。

在接下来的十七年间,她的父亲、未婚夫、母亲、哥哥陆续死去,他们至死也不知道她真正的死因。伏地魔没有看到她留下的字条,因为阿不思·邓布利多与哈利·波特在一九九七年六月进入岩洞拿到了这个复制品。在一九九八年霍格沃茨的最后一战中,她的小精灵克利切戴着这个挂坠盒的复制品,尖叫着挥舞餐刀和切肉刀,带领着愤怒的家养小精灵们冲向食死徒的队伍。

“战斗!战斗!为我的主人、家养小精灵的捍卫者而战斗!以勇敢的阿德赫拉的名义,抵抗黑魔王!战斗!”

第二次战争结束,阿德赫拉·雷古勒斯·布莱克的事迹才始为人知,此时已是十九年后。在两次战争长长的牺牲者名单中,她的名字如同星星般闪耀。每年到了五月二日战争纪念日,都会有不计其数的人前来祭奠这些为了和平、为了一个更加美好的世界而献出生命的英雄。

他们不知道的是,阿德赫拉只是个小女孩,她从来都没想过要当什么英雄。

但没有人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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